第88章 启程

    祭扫完了,狄公没有马上启程,而是选择在太原多待了两天,带著张睿走了几处晋阳古城的老城墙旧址。
    秋日的午后,阳光薄薄地铺在断壁残垣上,把夯土墙里嵌著的碎瓦片照得发亮。
    狄公走得不快,靛蓝便袍在风里轻轻拂动,手里没有书,也没有纸笔。
    只是一个老人带著一个孩子,在旧城墙上慢慢走。
    走到一处豁口,停下来,指著墙根下一截被荒草半掩的暗渠遗蹟,讲了一段旧事。
    “这底下是一条暗道,当年城被围了八个月,粮尽了,百姓从这条道逃出去。”
    张睿在课本上读过晋阳保卫战,几行字,一个年份,一个结果。
    但狄公讲的版本里有很多细节:哪个门先被水攻衝垮,守將最后在哪棵树上解下了自己的腰带,城破后百姓从哪条暗渠逃出去,出了城又去了哪里……
    没有评点,没有感慨,只是把发生过的事一件一件搁在张睿面前。
    狄公讲完了,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瓦,伸手从夯土墙上掰下一小块干土,在指间碾碎了,拍了拍手。
    “回去吧,明天动身回京。”
    临行前,狄春在院子里清点行李,一边往车板上搬那方裹著粗布的沙盘,一边跟正在捆毡毯的狄景暉嘀咕。
    “你说老爷这些天,总是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跟谁说话呢。”
    狄景暉正把麻绳往马背上勒紧,头也没回。
    “不知道。”
    “以前有案子的时候,想事情想得入神,倒也见过。这趟路上也没案子,整天在外头晃悠,嘴里也念念叨叨的,你说怪不怪。”
    旁边擦著马鞍的李元芳不紧不慢接了一句:“大人身居高位,考虑的事情肯定多。想得多,话就多。”
    狄春想了想,觉得两人都怪没趣的,也不閒聊了,转身去检查炭炉的铜壶。
    离开太原那天早晨,天色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
    狄春天不亮就起来套车,把沙盘用粗布裹好塞进车厢角落,又检查了一遍铜壶里还有没有隔夜的水。
    狄公从宅子里出来,靛蓝便袍换成了路上的厚棉袍,领口掩得严严实实。
    他在门槛前停了一停,回头看了一眼院门上那块旧匾,没有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出了太原城往南,官道渐渐脱离了太行山的余脉。
    两旁的土塬一层层矮下去,视野慢慢开阔起来。
    路过的村庄越来越密,每走两三里就能望见几户人家的屋顶,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在晨风里扯散,和远处汾河上的水汽搅在一起。
    有农人挑著担子从官道上走过,担子一头是萝卜,一头是白菜,看见车队便往路边让了让。
    车厢里,炭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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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公从书匣里抽出一卷邸报,是离开太原前从驛馆拿的,墨跡还新,纸面挺括,上头密密麻麻排著六部的奏报和圣批。
    “从今天起,认字用这个。邸报上的字比《千字文》难,但都用得著,认一个是一个。”
    张睿凑过去,果然难得多。
    “敕旨”“准奏”“著即施行”,这些词模模糊糊知道大概意思,但落在纸面上笔画繁密,一个字拆开看半天才能凑回去。
    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磕磕绊绊念了半段,在“覈”字上停住了。
    “西字头,底下是敫。『覈实』,核验的意思。和『核』音同义近,但公文里多用这个字。来,接著念。”
    念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张睿认出了大半。
    遇到没见过的字还是会卡住,不过也不是卡住了就求教,而是先自己拆偏旁再猜读音,实在拆不开才抬起头等狄公讲。
    讲完了,狄公会让他把整段话的意思复述一遍。
    张睿有时答得对,有时答偏。
    比如,有次就把“交部议处”理解成了“交到部里商议处置”,措辞不准,方向倒是沾了边。
    狄公也不纠正,只是把邸报翻到另一页,让他继续。
    念完邸报,沙盘端上来的时候,马车正经过一片芦苇盪。
    枯黄的芦花在风里摇成一片灰白的浪,有几只水鸟从苇丛里扑稜稜飞起来,贴著水面滑出去老远,带起的水珠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落回去。
    “云横秦岭,雪拥蓝关。”
    狄公念了一句,提出了新的要求:“从今天起,不练单字了,练篇章。”
    张睿用手指在沙盘里由上往下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接。
    单写的时候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一个字上,间架勉强能控制;写成行的时候手要从上一个字落下去立刻抬起来接到下一个字上去,纵向的间距和横向的避让全靠手感,节奏一乱,整行就歪了。
    写到“拥”字时提手旁太宽,把下行“蓝”字的草头挤歪了;写到“关”字时最后那一捺拖得太长,把下一行的起笔顶得没地方站。
    看了看沙盘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实在是叫人泄气。
    狄公靠在车壁上,目光扫过沙盘,说了一句:“间距匀了许多,有进步。”
    “写成行和单写感觉完全不一样,一乱就全歪了。”
    “那就练到不歪为止。”
    张睿重新把沙铺平,又写了一遍。
    这一次写到“拥”字时刻意收了提手旁的宽度,给下行“蓝”字留了点余地。
    虽然“关”字还是有点歪,但整行字比刚才整齐了一些。
    “刚念这两句,知道是什么意思吗?”狄公忽然开口。
    “是说一个人走得很远,走了很久,被风雪困在半路上。”
    “困在路上,然后呢?”
    张睿想了想,没有答上来。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张睿把这两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一个人被贬到瘴癘之地的老臣,写信给远方的侄子,说你来接我吧,来收我这把老骨头。
    马车碾过一道辙印,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炭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白蒙蒙的水雾升起来,散在窗缝漏进来的那缕晨光里。
    张睿把沙盘上的字抹平,没有问“为什么选这两句”,只是低下头,从右起竖排,重新写下了前四个字——云横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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