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草木傀儡。
数万具扭曲的躯体在同一时刻僵住了。
一株株无忧草从它们的眼眶、耳孔、嘴巴……以及每一道皮肤裂口中探出头来。
下一刻,数不胜数的无忧草在同时绽放。
花瓣从外向內一层层翻卷,露出深紫色的,布满利齿的花芯。
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从花芯中喷涌而出。
起初只是一缕缕淡紫色的烟雾,在草木傀儡的残骸上方裊裊飘散。
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从淡紫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紫黑。
最后,香雾竟然像海啸一样拔地而起,朝著人族营地的方向碾压过来。
紫黑色的浊浪撞在灵场的瞬间,金色光穹剧烈震颤了一下。
璀璨的天幕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整座营地的空气都在颤抖。
早已退回营地的精锐行者们立在原地,明暗不同的灵光先后闪耀。
就连黎也咬紧牙关,將深邃的渊力注入灵场之內。
只见,十二根石柱顶部的光柱同时粗了一圈。
灵光与渊力交织成的光穹如同琉璃屏障,將那股铺天盖地的邪能死死挡在外面。
整整一刻钟。
营地在浊浪中如同山峦,巍然屹立。
邪能终於后继无力,开始缓缓消退。
像退潮的海水,沿著地面向绿洲深处缩回去。
当最后一丝紫雾消失在棕櫚林的阴影中,营地里终於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启靠在图腾柱旁,望向那片被邪能侵染过的绿地。
濒死的绿洲,这才显露真正的模样。
棕櫚树的树干是灰白色的,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骨。
灌木丛早已死透,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杈戳在地面上,像一根根从坟墓里伸出的手指。
那条曾经蜿蜒流淌的河流,河床已经乾涸龟裂,裂口处渗出暗紫色的黏液,散发著腐臭。
万物凋零,眾生绝灭。
整片绿洲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躯壳,早已腐烂朽蚀。
宇站在队伍中段,握著双刀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一刻,他真正地恐惧了。
他看著那片死去的土地,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王城的模样——
那些丰饶的沃土,那些喧闹的市集,那些鲜活良善的族人……
如若当年,因他缘故,夏国落入此番田地……
“万死难赎。”
宇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绿洲深处。
棕櫚林的尽头,那片死去的土地中央,地面正在塌陷。
泥土和碎石沿著裂缝的边缘滑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一个巨大的地裂,正在成型。
一种冰冷黏腻的恶意,从地裂中翻涌出来。
赤裸裸地嘲笑著人族的远征行者。
它就在这里。
尔等敢来否?
启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几位高层。
轩將铁刀从背后取下来,双手交叠按在刀柄上。
猛开始活动手腕,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风將藤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灵光从杖尖渗入地脉,向那道地裂的方向延伸探查。
琦眼中燃起灵焰,刀锋般的气场划破腥臭的空气……
正在这时,宇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大统领,我带队,先去探探情况。”
宇的脸上没有当年那种骄纵和执拗,只有经过烈火淬炼后的坚韧。
启沉默了三息,然后点了点头。
“带斥候队,只探路,不恋战。”
“一旦有变,立刻撤回。”
宇捶胸行礼,点了两名熟悉的战友,向前摸去。
钻进地裂的瞬间,甜腻的气息立刻从周遭涌来。
斥候三人组口鼻绑著兽皮,浸过药汁,试图將邪能隔绝在外。
宇的双脚踩在裂缝侧壁的凸起上,灵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不知道向下攀爬了多久,当再一次踩在坚实地面时……
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
岩壁消失了,黑暗消失了,地裂消失了。
宇站立在一片熟悉的地方——王城树神祭台。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將整座祭台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他看见启站在祭台中央,面朝树神分枝,双臂高举。
“树神在上!”
“夏国子民见证!”
“今日,我將大统领之位,传於……”
欢呼声炸开了。
数千名族人齐声高呼“树神在上”“大统领英明”,声浪震得宇的耳膜嗡嗡作响。
宇看著启退到祭台边缘,那张永远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暖阳般的笑容。
那个笑容,他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
哪怕是他十岁那年第一次採气成功,启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继续练”。
哪怕是他晋升破限期的那天,启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还行”。
而现在,父亲对著一个外人,笑了。
不甘像毒蛇一样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爬出来,缠绕著他的心臟,越缠越紧。
宇的手在发抖,不知何时,那柄剧毒木匕已经握在了他的掌心。
宇握著匕首,一步一步走向祭台。
启站在祭台边缘,背对著他,正在同別人说著什么。
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亲密得像父子。
距离不到一丈。
宇举起匕首,刀尖对准了那个苍老的、微微佝僂的背影。
只要刺下去……
只要刺下去,这一切就会结束。
那些欢呼,那些朝拜,那个笑容……都会是他的。
刀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忽然,他看见了。
在匕首刃面的倒影中,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狰狞的、扭曲的、被嫉妒和不甘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脸。
宇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开。
匕首从掌心滑落,砸在青石台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噹。
“轰!!!”
一道惊雷,在宇的意识深处炸开。
幻境破碎了。
岩壁、苔蘚、黑暗……地裂重新出现在眼前。
宇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右手真的握著一柄短刃,刀尖朝前。
那柄短刃的尖端,距离一名队员的后心不到一寸。
宇猛地鬆开手指,短刃从掌心滑落,在岩壁上弹了一下,坠入下方的黑暗中……
看著两名脸上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同伴。
宇抬起手,两记乾脆利落的手刀劈在他们后颈上。
而后,他一手托著一个,借著灵光爆发之力,向上跃去。
衝出地裂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灵场的光辉从营地扩散过来,驱逐了空气中残留的无忧迷香。
宇拖著两名昏迷的斥候同伴,一口气跑到图腾柱下,才敢停下脚步。
他自己也忍不住瘫软下来。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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