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夏亚正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真理塔,没有魔法,没有黄金家族。只有一片被铅灰色天空压得喘不过气的废墟。
那些曾经高耸入云的建筑像死去的巨人般佇立在大地上,空气里瀰漫著腐肉和焦糊混合的气味——那种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在梦里都能感觉到胃在翻涌。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体型庞大,在能见度极低的云雾中轮廓模糊,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夏亚。”特斯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该起了。”
夏亚睁开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两秒,意识才慢慢从那个世界里爬出来。他翻了个身,嘆了口气,坐了起来。
或许是昨天去了一趟2072的原因,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开始不断浮现了。
楼下已经有咖啡的香气飘上来。
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爱因斯坦正坐在餐桌前,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穿那件鎏金穗冕的白袍,看上去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邻家老人。
特斯拉站在厨房门口,正在往一个牛皮纸袋里塞几块三明治。
“你昨晚没睡好?”爱因斯坦看了夏亚一眼。
“还好。”夏亚揉了揉眼睛,在餐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就是……梦有点多。”
“我昨天晚上也没睡好。”爱因斯坦喝了一口咖啡说,“有人在楼梯口走路。”
他向著特斯拉的方向摆了摆头,“我还以为是这个老东西膀胱不好经常起夜,但他说没有。”
爱因斯坦压低了声音道,“估计是为了面子。”
“我听到了。”特斯拉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夏亚一愣,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是不是之前梅雷迪斯送我们来的时候说的那个......鬼?”
爱因斯坦没有说什么。他把最后一块麵包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管是什么,这位朋友看起来对我们没什么恶意,而且也没有告密的想法。”
夏亚喝了一大口咖啡,烫得齜了齜牙。
“吃完去图书馆吗?”爱因斯坦说。
“一起?”夏亚问道。
“一起。”特斯拉把纸袋放在桌上,“今天找找“魔女”的信息,先去东区看看。”
山谷里的晨雾还没有散尽。
三个人走在通往图书馆的石板路上。爱因斯坦走在前面,菸斗叼在嘴里,没有点燃。特斯拉走在旁边。
夏亚拎著那个牛皮纸袋走在最后,里面的三明治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路上零星有几个早起的学员,看见这三个人都下意识地让了让路,然后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夏亚隱约听见“就是他”“那个第一名”“那前面那个就是那个六阶?”之类的话语,但没有在意。
——实际上是装的,尾巴已经翘天上去了。
白色石砌建筑从雾中显露出来。
圆形大厅里只有寥寥几个人。环形服务台后面坐著一个穿灰色袍子的年轻女人。她抬头看见爱因斯坦,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爱因斯坦把徽章放在桌上。女人拿起水晶棒点了一下,徽章发出一声轻响。
“身份確认: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六阶。”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恭敬,“阁下需要什么帮助吗?”
“不用。”爱因斯坦说,“我们自己找。”
他们不太想暴露自己实际上极度缺乏关於魔法世界的常识,所以很少让前台的人找书。
相比於第一次来,他们的经验显然更充足了。
他们分散在了不同的书架前。
夏亚蹲下来,手指划过一排书脊。《魔法生物图鑑》《以太矿脉分布》《古代遗蹟考》……都不是。
他抽出一本《异界召唤史》,快速翻了几页,里面讲的是古代魔法师试图从其他位面召唤生物的记录,但没有提到“魔女”。他把书塞回去,继续找。
另一侧,特斯拉站在更高的书架前,踮起脚尖抽出一本厚得离谱的《封印术式汇编》。他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又放了回去。
爱因斯坦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本薄薄的册子,灰蓝色的眼睛扫过目录。几秒后,他摇了摇头。
夏亚回过神来,忽的,他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一本书,书脊上没有烫金,没有標题,只有一行手写的、几乎已经褪色的字。
《魔女秘辛》。
“找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过道里格外清晰。
爱因斯坦和特斯拉同时看向他。
夏亚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走到读书区。
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跡依然清晰。
爱因斯坦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
“打开看看。”他说。
夏亚翻到目录。
第一篇:魔女的诞生——从人到非人的转化仪式。
他看了爱因斯坦一眼。老人点了点下巴,示意他翻过去。
书页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开始读。
“魔女並非天生。”
他的话语顿了顿,继续读下去。
三百年前,都鐸与紫荆花之间爆发了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战爭。
起因早已无人记得,有人说是领土,有人说是贸易路线,也有人说是两国宫廷里某位被羞辱的使者。
战爭打了二十年,两国都打穷了。
都鐸丟了三个行省,紫荆花烧掉了七座城市。谁也没贏,谁也没输,只是在停战协定上签字的时候,两边都在心里埋下了恨意。
停战后,紫荆花国內开始流行一种怪病。
染病的人先是浑身无力,然后皮肤上长出黑色的斑块,最后在剧烈的抽搐中死去。这种病传染极快,一个村子从第一例到全村感染,不过半个月。
治不好,也没人知道怎么治。
战乱、饥荒、瘟疫,人们无法解释与应对这些苦难,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人们开始寻找原因——总要有人为这一切负责。
他们把目光投向了那些独居的、不与人来往的、会熬草药的、长得太好看的、长得太丑的、太老的、太年轻的……女人。
“是她们带来的诅咒。”
这话一开始只是巷议,后来变成了指控,最后变成了审判。
都鐸和紫荆花的教会几乎同时颁布了《猎巫敕令》。每抓到一个“女巫”,教会奖励十枚金幣。提供线索的,奖励三枚。
重赏之下,告密者蜂起。女儿告母亲,邻居告邻居,丈夫告妻子。
没有人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被烧死。
书上没有写数字。只写了一句:“火刑柱的烟遮蔽了天空,连太阳都变成了红色。”
夏亚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而真正的悲剧,发生在维桑。紫荆花北部的一座小城.....”
那一年冬天,维桑城里关押著十七名被指控为“女巫”的女人。她们被锁在地牢里,等待开春后的火刑。
其中最年长的七十三岁,最年轻的只有十二岁。
十二岁的那个女孩叫艾拉。她只是因为告诉邻居“你家的羊明天会死”,第二天羊真的死了,其实是难產,早就该死了。但邻居不信。
地牢里的日子很慢。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锁链的叮噹声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艾拉每天都会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没有人回答她。
开春后,行刑的日子到了。
十七个人被绑上火刑架。柴堆浇了油,火把已经点燃。围观的人群挤满了广场,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往她们身上扔石头。
艾拉被绑在中间那根柱子上。她没有哭,只是不停地发抖。
火把举起来了。
然后——
书页上的字跡在这里突然变了。
不再是工整的字体,略显扭曲,夏亚这才发现这本书原来只是一个手抄本。
“地牢里的那些女人,在被关押的三个月里……她们一直在祈祷。不是向教会祈祷,是向黑暗祈祷。向地底深处、向没有人敢提的那些『东西』祈祷。”
“她们没有祈祷获救。”
“她们祈祷的是......復仇。”
火焰点燃的瞬间,十七个人的哀嚎匯成了一声尖锐到不像人类的尖啸。
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是从地底。
是从她们脚下那条一直通往深渊的裂缝里。
书页上写著:那一刻维桑城上空的天裂开了。
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然后,从裂缝中涌出了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东西。
维桑城,一夜之间,三万七千人——全部死了。
那十七个行刑台上的女人也不见了。
没有尸体,没有灰烬。只剩下焦黑的铁链和空荡荡的火刑柱。
从那以后,每隔几十年,灾祸就会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涌回来。
没有徵兆,没有原因。只是一夜之间,一个村庄、一座城镇、甚至一整个行省变成了死地。
而灾祸的中心,总会站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
直到某一次。
有人在一场大屠杀的废墟中,认出了一张面孔——
那张脸,属於维桑城那个十二岁的女孩。
艾拉。
后来人们才知道,维桑城那十七个被烧死的女人,没有真正死去。
她们与某种东西签订了契约。
变成了某种东西。
一种介乎於人与魔法生物之间的、极其强大的存在。
——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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