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荣宝斋二楼,眼镜王戴上白棉手套,小白盒摆在桌中央。
林老板坐在对面,衔尾蛇银戒擦得发亮,秘书抱著黑色牛皮公文包,包角贴著胳膊,半寸不离。
程小金进门,手揣在袖口里。
眼镜王看他一眼,“昨晚没睡?”
程小金笑了下,“睡了,梦里跟姚广孝吵架,老和尚说售后不归他管。”
眼镜王看向他袖口,“手怎么藏著?”
“手艺人手脏,怕污了您这红木桌。”
林老板端起茶盏,“程先生还是会说笑。”
程小金坐下,佟可心守在门外,铁拐李靠近楼梯口,假肢落地很轻。
走廊两头都有林老板的人,穿得规矩,鞋底却带著暗路的土。
林老板放下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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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琉璃厂的事,我想了很久。”
“哟,林老板还能想事?”
秘书脸色一沉。
林老板抬手压住他。
“我今日不是来吵架的。”
“那您来烧香?荣宝斋不管这个,得去白云观。”
眼镜王咳了一声。
“先看东西。”
小白盒打开,极薄铜膜躺在白绒上,边缘带著灰水干痕,小灯一照,针刻的字比昨夜更暗。
林老板看著铜膜。
“王先生昨晚已经鉴过。”
眼镜王点头。
“蜡封旧,铜膜旧,刻痕也旧,当晚新塞,做不到。”
程小金道:“东西不撒谎。”
林老板笑了笑。
“人会。”
他从秘书手里接过信封,推到程小金面前。
信封里是一张空白支票。
“程先生,价钱你填,我要第七桩的阴门坐標。”
眼镜王抬头,铁拐李在门外换了只手握扳手。
佟可心隔著门框看进来,程小金的手仍在袖口里。
“林老板,琉璃厂墙影刚咬过您的铜尺,鼻疤袖子还少一截。”
林老板道:“正因为量不得,所以要你说。”
“我说了,您敢信?”
“你想活,就会说真话。”
程小金看著支票。
“威胁我?”
“买卖。”
林老板往后一靠。
“潘家园的摊子,马爷那座院子,护国寺那条街,程先生身边的人都不少,你守得住一次,守不住十次。”
门外传来佟可心脚步声。
程小金没回头。
“老板娘,別进来。”
佟可心停住。
“他提护国寺了。”
“我听见了。”
程小金抬头。
“林老板,昨晚死了个人。”
林老板眉梢动了动。
“节哀。”
程小金笑了一下,笑得短。
“您这两个字,跟纸扎店批发的一样,成捆卖吧?”
林老板端茶。
“人死不能復生,大局要紧。”
“大局?”
程小金把手从袖口里拿出来,指甲根青得发黑。
眼镜王眉头锁起。
程小金取出马爷临摹的半张拓纸,按在红木桌上。
“那咱们说大局。”
秘书抱紧公文包。
程小金指著拓纸。
“三引归尺,尺归活人。”
眼镜王探身看。
程小金继续念,“活人不动,阴门不开。”
屋里没人插话。
“活人若量,门反扣。”
眼镜王手里的放大镜碰到茶盏边。
“这句完整了?”
程小金点头。
“昨晚解出来的,王老师,您说说,这话什么意思?”
眼镜王把铜膜和拓纸对照,呼吸重了些。
“写这话的人,早知道第七桩不能量,尺是引,活人是门栓,活人一动,门气反扣。”
林老板的茶盏停在半空,程小金看向他。
“听明白没有?您花钱买的不是钥匙,是催命符。”
林老板放下茶盏。
“你嚇我?”
“我穷,买不起这么贵的嚇唬。”
程小金把手掌压到茶几边。
“您想要坐標,我给您起个头。”
佟可心在门口急道:“程小金。”
“別慌,我有数。”
他指尖贴著桌面,辛金气沿旧木纹往前走了一小段。
红木桌下传出细潮声。
林老板面前的茶水起了灰圈,圈纹向里收,排出几个歪斜水点。
一。
三。
五。
秘书脸色变了。
“老板。”
林老板低头看杯子,手背青筋绷起。
程小金收手,袖口盖住指尖,里面那只手抖了两下,青色又往外冒了半截。
眼镜王盯著茶盏。
“程小金,你现在不能乱碰旧木。”
“碰一下,省得有人以为支票能买命。”
林老板收了笑。
“程先生,你是在告诉我,你没有用?”
“我是在告诉您,我太有用,有用到您碰一下都得烧纸。”
程小金往前倾身。
“您背后那伙人要开阴门,要找活点,要拿我当活尺。”
“可我不动,门不开,我若动,门反扣。”
他看著林老板的银戒。
“您猜,门反扣的时候,先扣拿尺的人,还是先扣递尺的人?”
林老板眼底沉下去,眼镜王盖上小白盒。
“林老板,这事儿不能硬来,铜膜和拓纸能互证,程守一留下这句,肯定见过后果。”
林老板道:“王先生只管鉴物,不管风水。”
眼镜王摘下手套。
“我是不管风水,可我见过旧物坑人,东西老到这种份上,还能让铜膜渗灰水,就不是一句迷信能打发的。”
程小金收回拓纸。
“王老师,铜膜原件还放您这儿,省得有人说我夜里改字。”
眼镜王点头。
“可以。”
林老板忽然笑了。
“程先生,话说到这份上,你想要什么?”
程小金道:“第三桩阵图引。”
林老板道:“我没有。”
“您这话,跟孙胖子说自己不收保护费一样,听著就喜庆。”
“我若有,为什么给你?”
“不给也行。”
程小金站起身。
“第三桩镇海铁回不了桩,潘家园水口继续烂,水煞过井,过管,过茶壶,过杯子。”
“昨晚死张婶,明晚死谁,您可以赌。”
林老板盯著他,“你拿死人压我?”
“您拿活人威胁我,我拿死人跟您讲理,很公平。”
程小金抬脚要走,红布包里的铜扣又刺了一下。
他余光落到秘书怀里的公文包底部。
包底右侧有块皮面低了半分,旧牛皮磨得发亮,那点亮色不顺,明显常被按开。
程小金脚步停了,林老板看著他。
“怎么?”
程小金看向秘书。
秘书眼角跳了一下。
程小金笑道:“林老板,您连自己包里藏了多少要命的催命符都不知道,还惦记潘家园?”
林老板脸色沉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程小金隔著衣服按住菸灰缸。
“守好您的包,別哪天一打开,里头先数到一百四十七。”
他说完出门,佟可心立刻跟上。
铁拐李走在最后,假肢在地板上拖出短响。
楼梯转角处,鼻疤靠墙站著,手里夹著没点的烟,袖口缺了一截,手腕还泛青。
程小金从他身边走过,两人视线碰了一下。
鼻疤用菸头点了点楼梯扶手。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停在半空。
程小金没回头,只把袖口里的手抬了抬。
出了荣宝斋,佟可心压著嗓子问:“他什么意思?”
程小金道:“今晚。”
铁拐李问:“哪儿?”
程小金看向街口车流。
“建国门外酒店,十三层,安全通道。”
荣宝斋二楼窗后,林老板站起身,盯著秘书怀里的公文包。
“打开。”
秘书低声道:“老板,这里?”
林老板看著桌上那杯排过数的茶。
“回酒店。”
秘书抱著公文包后退半步。
包底右侧那块旧皮,轻轻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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