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窗窄,只够一个人侧著身子钻出去。
铁拐李先把布草车上的摺叠梯从通风井外接住,又把假肢卡进墙缝里,硬给程小金垫出一段落脚的地方。
程小金钻出去时,袖口擦过水管外壁,潮冷隔著布料贴上来,顺著小臂往里钻。
他赶紧缩手。
铁拐李在后头压著嗓子骂:“让你別碰水管。”
“没碰著,隔著袖子呢。”
“隔著棺材板也算埋了。”
程小金这回没顶嘴。
十三层外侧的检修平台被雨打得发滑,风卷著细雨扑到脸上,楼下车灯来回扫,酒店背面那条窄巷里堆著一摞空酒箱。
铁拐李把图纸塞进防水袋,低声催他:“先下去。”
程小金回头望了一眼鼻疤房间的窗。
窗帘后还有一点黄光。
“李哥,他刚才提了姓沈。”
铁拐李一手扶著管道,眉头压低。
“南洋线那个姓沈的?”
“我不知道。”
“別琢磨了,今晚先活著回去。”
楼道里传来人声,隔著墙也能听出急劲儿。
“人呢?刚才保洁车哪去了?”
铁拐李脸色沉下来。
“他们回过味儿了。”
程小金扫了眼平台尽头。
“往哪儿走?”
“往下走不了,九层有监控,往上,天台。”
两人沿著外侧铁梯往上爬,雨水从铁梯缝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程小金每上一层,指尖就麻一阵。
他不敢用手掌抓栏杆,只用袖口裹住铁条借力。
铁拐李在前头回头看他。
“撑得住吗?”
“撑不住你背我?”
“你这嘴比腿耐用。”
“那就行,还没到报废的时候。”
爬到天台门外,铁拐李摸出薄片,贴著锁孔拨了几下,门开了。
天台上风大,雨也更密,冷风从楼顶设备间穿过,呜呜作响。
两人刚进去,楼下安全门那边就传来开门声。
“上面找。”
程小金拽著铁拐李躲到水箱后头。
水箱两个字往脑子里一钻,他后背跟著绷紧。
铁拐李也看见了,压低话音:“別靠太近。”
程小金点了点头。
两名保鏢推门上来,手电光扫过地面。
“没人。”
“消防门锁刚被开过,肯定上来了。”
“老板说別闹大,酒店还有客。”
“那就堵电梯,查监控。”
手电光从水箱边擦过去。
水箱底部,有水滴落下。
啪。
程小金袖口里的手攥紧。
第二滴水落下来。
地上的水渍慢慢爬开,排出一个弯弯曲曲的数。
一。
程小金咬住舌尖旧伤,血味在嘴里散开。
铁拐李低头瞧见那点水,脸色也变了。
“別让它接著数。”
程小金没带乾隆通宝,只能摸出那枚普通黄铜钱,隔著袖口按下去。
铜钱压住水渍,水痕散了一片,很快又从边缘冒出来。
二。
保鏢听见了动静。
“谁?”
手电光转了过来。
铁拐李抓起旁边的废拖把,朝远处设备管道扔过去。
哐啷一声响。
两名保鏢同时回头。
“那边。”
他们朝响动那头跑过去。
程小金趁这点空当,把菸灰缸按在水渍旁边,贴著牙缝挤出一句:“爸,借个火。”
菸灰缸底那道竖弯鉤暗记贴住地面。
水渍跟著晃了晃。
程小金指甲根的青色又往外顶了半分,疼得他舌尖旧伤继续渗血。
地上的数没再往下排。
铁拐李一把拽住他。
“走。”
两人从另一侧天台门下到十四层,又借员工电梯绕回洗衣房。
到后门时,佟可心撑著一把黑伞等在巷口。
她一眼看见程小金脖子上的红痕,脸色立刻变了。
“谁弄的?”
程小金摸了摸脖子。
“鼻疤给我量了个领口。”
“我问谁弄的?”
铁拐李在旁边接话:“刀。”
佟可心上前一步,拉开他的领子查看。
程小金想往后躲。
“哎,男女授受不亲,胡同里这么多眼睛呢。”
“闭嘴。”
她用干帕子按住伤口,又闻见他嘴里的血味。
“你又咬舌尖了?”
“这回真没用多少。”
“多少才算多?非得咬断了才算?”
程小金看著她手里的帕子。
“老板娘,你这帕子挺贵吧,回头我赔你。”
佟可心盯著他。
“拿什么赔?”
“等回桩成了,我给你滷煮摊写块招牌,程家祖传手艺,童叟无欺。”
“你先把自己这块招牌保住。”
铁拐李把防水袋递过去。
“图拿到了,先回院。”
三人从巷口绕出去,上了一辆老麵包车。
开车的是煎饼周姐的表弟,人瘦,话少,见他们上车,只问了一句:“回马爷院?”
佟可心点头。
“走小路,避开东三环。”
车子开动后,程小金靠著车窗,手缩进袖口里。
佟可心把一包干烧饼塞给他。
“吃。”
“刚才吃过半个。”
“那是中午。”
程小金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跟张婶似的。”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佟可心的手停在半空。
程小金低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佟可心把烧饼放到他膝上。
“我知道。”
铁拐李在副驾翻看图纸,开口打破这阵沉默。
“鼻疤没全说假话,这个双底比一般走私包复杂,第一层骗海关,第二层骗同行,第三层才藏要命东西。”
程小金问:“能仿吗?”
“外形能仿,机关麻烦。”
“麻烦到哪步?”
“天亮前別让我睡。”
佟可心问:“皮料呢?”
“旧牛皮不好找。”
程小金想了想。
“潘家园赵德发那儿有个八十年代旧马鞍,掛了半年没人买,说是味儿冲。”
铁拐李点头。
“马鞍皮够老,裁开能用,铜扣我那儿有旧料,油味不对还得调。”
佟可心拿出手机发消息。
“我让小周去取,別惊动赵德发太多。”
程小金靠回座椅。
“赵德发那张嘴,半夜丟个马鞍,明早能传成成吉思汗復活。”
铁拐李说:“那就买,给钱。”
“说得轻巧,我现在穷得连鬼都懒得缠我。”
佟可心看他。
“钱我出。”
程小金想说不用,撞上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过了一个路口,雨刷来回摆,玻璃上的水线被刮开又铺满。
程小金从怀里摸出菸灰缸。
鼻疤说的那个姓沈,一直压在他耳边。
铁拐李问:“想什么呢?”
“想我爸二十年前到底摸到哪儿了。”
“摸到衔尾蛇包里,摸到南洋铜尺里,还可能摸到姓沈那条线上。”
佟可心说:“那你更不能急。”
程小金看著菸灰缸底。
竖弯鉤暗记在车灯里一晃一晃。
“我没急。”
佟可心沉著脸。
“你刚才又拿菸灰缸压水,还叫没急?”
程小金愣了下。
“李哥,你告状?”
铁拐李头也不回。
“我没说。”
佟可心伸手,把菸灰缸从他手里拿过去。
菸灰缸底沾著灰水,边缘还有湿痕。
“你当我瞎?”
程小金张了张嘴。
“老板娘,你这不叫情报网了,你这叫查帐房。”
“少给我戴高帽,回院以后,先让唐婉清看你手。”
“先看包。”
“先看手。”
“包要仿不出来,阵图引拿不到。”
佟可心往他跟前靠了些。
“你手废了,拿到阵图引谁去回桩?”
程小金没话了。
铁拐李在前头笑了一声。
“这回老板娘说得对。”
程小金嘆气。
“行,回去先看手,后看包,再吃烧饼,最后挨骂。”
佟可心把干烧饼塞到他手边。
“现在吃。”
麵包车拐进胡同。
马爷四合院门口的白布还掛著,被雨打湿后贴在门板上。
院里亮著灯。
唐婉清站在廊下,怀里抱著罗盘,周半仙蹲在井边,黄纸又换了一层。
马爷坐在堂屋门口,茶缸搁在膝上。
程小金下车时,马爷抬头。
“拿到了?”
铁拐李举起防水袋。
“拿到了。”
马爷手里的茶缸盖响了一下。
“那就做包。”
程小金看向西厢。
窗纸后头,白灯安安静静亮著。
他低声说:“张婶,第一步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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