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麵包车赶到满城旧桩地时,月亮已经掛得偏高,车灯一关,四下里只剩荒草被夜风压低的细响。
这地方离村子有段路,北边横著一片废果园,南边是荒草坡,老农当初挖出镇海铁的坑就在坡脚下,远远瞧著不过是个塌边土窝,走近才看出那坑黑得不对劲。
月光铺在荒草上,草叶尖都亮著冷光,偏偏坑底吞著黑,照不进去。
铁拐李先下车,拿扳手在车门上磕了两下。
“都小心点,地软。”
周半仙抱著罗盘跟下来,鞋底刚沾土,罗盘针就朝坑口偏了过去。
“原坑还认铁。”
唐婉清把罗盘箱搁在车边,弯腰理开红线。
“先布第一层铜钱线,镇海铁不能离坑太近。”
马爷开口道:“木箱下车,离坑九尺。”
周姐表弟和铁拐李合力把木箱抬下,箱子沉得压手,旧棉被垫在底下,红线沿著箱边绕了一圈,顏色已经发暗。
程小金站在车旁,双手还裹著毛巾,指尖藏在布里,连风吹过去都觉得疼。
唐婉清抬眼看他。
“你站原地,没叫你別动。”
程小金左右瞅了瞅,嘴上还不肯閒著。
“我现在身份挺高,跟博物馆里那种不能摸的展品差不多。”
铁拐李把箱子落稳,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展品值钱,你顶多算暂存旧货。”
周半仙盯著坑沿,酒壶也没顾上摸。
“別贫了,老坑开口了。”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旧桩坑边缘塌了半圈,泥土顺著斜坡往里滑,坑底冒出潮气,却不往上散,只贴著地皮走,绕著木箱一圈一圈打转。
唐婉清抬手甩出铜钱,红线被她一牵,先在坑外结成第一圈。
“马爷,阵图引。”
马爷从黑布包里取出红布裹著的阵图引,放到一块干木板上,手离开时还在木板边沿压了一下。
周半仙蹲在原坑正北,把罗盘贴到地面。
“原位在这儿,別急著量七步三寸,先查坑底,坑底要是空了,量出来也白搭。”
铁拐李拿出探杆,桿头绑著铁钉,又接上一段麻绳。
“我探。”
程小金道:“李哥,杆子別下太深,遇水就收。”
铁拐李横了他一眼。
“你当我头回掏死人坑?”
程小金咧了咧嘴。
“头回掏姚广孝的售后坑。”
铁拐李骂归骂,手上却更稳了。
“那倒也是。”
他把探杆送进坑里,桿头刚入坑,麻绳上便掛了潮气,湿意顺著绳股往上爬,他压著手腕,一点一点往下探。
“一尺。”
周半仙盯著罗盘。
“两尺。”
唐婉清用红线压住坑沿,铜钱贴著土皮发闷响。
“三尺。”
铁拐李手腕停住。
“到底了。”
程小金问:“什么手感?”
铁拐李皱著眉,手指在杆尾上拧了半圈。
“不像土,软,还拖杆。”
马爷道:“收。”
探杆拔出来时,桿头带上一团黑褐色的东西,掛在铁钉上往下滴水,里面夹著老布条,碎铁锈,还有一截被水泡白的指骨。
周姐表弟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断一截枯草。
铁拐李也骂了句脏的。
“这什么玩意儿?”
周半仙凑近看了一眼,脸皮绷紧。
“桩尸泥。”
唐婉清握紧铜钱。
“护桩尸?”
程小金转头看马爷。
马爷脸沉著,茶缸盖子在手里轻轻碰了一下。
“永乐年间落桩,重桩要人护,第三桩镇水口,当年少不了护桩匠。”
铁拐李盯著那截指骨,喉结动了动。
“活埋?”
周半仙摇头。
“未必,多半是护桩匠死后入桩,骨血压根,镇海铁一拔,阴水煞泡进去,尸泥和铁锈搅成一窝,它还守坑。”
程小金扯了扯嘴角。
“守就守吧,別守错门。”
坑底传来一声闷响,泥水跟著翻了一下。
唐婉清喝道:“退!”
铁拐李拖著探杆往后撤,坑边黑泥往上拱,先露出一只手,那手裹满泥,腕上缠著铁锈锁链,五根指头像泡烂的木桩子。
接著是肩,是头,是半截身子。
一个人形东西从坑里爬出来,满身黑泥,胸口掛著半块腰牌,腰牌上的字被铁锈糊住,只剩一个匠字还能认。
它张开嘴,泥水顺著嘴角流下来。
“一……”
周半仙骂道:“护桩的也开始数?”
唐婉清甩出三枚铜钱,铜钱贴上它额头,红线跟著一收。
那东西停了一息。
下一刻,尸泥翻上来,把铜钱吞了进去。
铁拐李抄起铁钉衝上去,一钉扎进它肩头。
“回坑里待著!”
铁钉进去半截,尸泥捲住钉身,连铁钉也一併吃住了。
铁拐李抽手后退,袖口被泥水扯掉一块。
“这粽子也太邪乎,泥都成精了吧?”
程小金盯著那东西胸口,耳朵微微偏向坑口。
“它有根。”
唐婉清挡在木箱前,红线在她指间绷紧。
“它冲镇海铁来的。”
大粽子拖著锁链往木箱走,每走一步,脚下都有泥水往外冒,嘴里数得含含糊糊。
马爷把阵图引往后挪了半尺。
“別让它碰箱。”
周半仙朝罗盘边喷了一口酒,酒气落地就被潮气压住。
“它要把镇海铁拖回原坑,它守了六百年,只认旧位。”
程小金双手抬了半寸,又压回身侧。
唐婉清马上看他。
“你不能碰它。”
程小金点头。
“我知道。”
他侧耳听那大粽子胸口里的铁声,裹著毛巾的手指在掌心里轻轻动了动。
五成手感,搁在这时候根本不够使。
他只能靠听。
“它胸口有东西,铁锈包著,声儿不散。”
铁拐李问:“啥?”
程小金盯住那块腰牌下头。
“护桩铁鳞,可能是当年钉在镇海铁根旁的护片,撬出来,能知道它为什么守错。”
唐婉清道:“撬不出来,尸泥吞铁。”
程小金看向车里。
“滷煮桶还在吗?”
铁拐李愣了一下。
“剩半桶汤,佟老板娘让带著,说路上垫肚子。”
程小金道:“拿来。”
唐婉清皱眉。
“你要干什么?”
程小金说:“请它喝口人间热汤,死守门人被阴水泡了这么多年,法器它不认,热汤总该认。”
铁拐李跑回车上,拎出保温桶,桶盖一开,滷煮味衝出来,油花还没全凉。
程小金指挥道:“灶灰,艾灰,乾薑片,倒进去。”
铁拐李手快,把几样东西全搅进汤里,汤麵翻起灰沫,滷味里添了艾草苦气。
周半仙看得嘴角直抽。
程小金接过铁拐李递来的长柄勺,没有碰汤,只隔著毛巾握住勺柄。
大粽子已经衝到铜钱线前,唐婉清用红线硬压,红线被尸泥烫出一粒粒黑点。
“快!”
铁拐李抄起保温桶,程小金用勺子挑起一勺混了灶灰的热汤,照著大粽子胸口泼过去。
滋啦一声,尸泥朝两边退开,热油裹著灶灰,硬生生在它胸口烫出一块铁锈色。
大粽子头一回往后退。
铁拐李眼睛亮了。
“管用!”
程小金喊道:“李哥,胸口正中,锈壳下面!”
铁拐李拎著钟錶刀贴上去,假肢卡住坑边,手腕一翻,刀尖挑进锈壳。
尸泥立刻顺著刀尖往上爬。
唐婉清甩出两枚铜钱,压住尸泥。
“给你三息。”
周半仙喷酒。
“一。”
铁拐李咬著牙撬。
“二。”
尸泥捲住他的手背,泥水顺著指缝往袖子里钻。
程小金低声道:“往左半寸,有空声。”
铁拐李刀尖一偏,手背青筋顶起。
“三。”
一块巴掌大的铁鳞被他撬了出来。
铁鳞离体,大粽子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锁链哗啦响成一片,整个人倒退两步,半边身子塌回坑沿。
铁拐李把铁鳞甩到干布上,手背上还沾著黑泥。
“烫手。”
程小金蹲下去,没有直接碰,用旧菸灰缸压在铁鳞旁边。
铁鳞里传出细碎残声。
“偏……位……”
周半仙凑近,酒壶悬在手边也忘了喝。
“它说什么?”
程小金脸色发紧,手指隔著毛巾贴近铁鳞边。
铁鳞轻轻震了一下。
残声断断续续。
“偏位……不在土上……”
唐婉清抬头。
“不在土上?”
铁鳞里的声儿从水气里翻出来。
“在水下。”
荒地上没人接话,夜风颳过废果园,枯枝互相碰著,发出乾巴巴的响。
原坑里,大粽子还趴在坑边,泥水顺著它的嘴往下滴。
周半仙看著罗盘,嘴里的酒气都散了。
“七步三寸量的是地面,要是在水下,镇海铁插下去就接空。”
程小金盯著那块铁鳞,包著毛巾的指尖压在膝头,半天才开口。
“七步三寸,还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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