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这两兄弟到家的时候,李桂兰刚把咸菜端桌上。
“大哥到了,快进来坐。”她瘪著嘴,小声的招呼。
张德旺在门口颳了一下鞋底的泥,进了屋。
十二平的客厅,一张老饭桌,四把椅子,墙上掛著日历地图,柜子上摆著张德发的军功章和一台收音机。
上回来了还有电视看,这次电视不知道去哪儿了。
饭桌上摆著一锅棒碴粥,一碟咸萝卜条,一碟腐乳,半盘子酱黄瓜。
张德旺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往年他来,都是去外头馆子,四个热菜一瓶酒。今天这不对——
“媳妇……没菜了嘛?”张德发也是一脸惊讶。
李桂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头更低了。
“大伯啊,你不知道啊。”她根本不理会自家爷们,“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前阵子有人上门要债,闹得整个院儿都知道了。”
李桂兰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德发的工资全搭进去了。我的钱也都给勇子交学费了,这粥还是跟隔壁刘嫂借的棒碴子。”
“孩儿他爹,你別干站这,坐著吃。”
张德发听完,咬咬牙,低头拿起一碗粥,闷头喝起来。
“老三,这……”
“大伯你也吃,吃完再说。”
张勇从厨房提了一暖瓶出来,给张德旺倒了一杯水。
“大伯,喝水。路上渴了吧。”
张德旺接过杯子,水贼烫,他瞅了瞅,只能先放下。
粥喝了两碗,咸菜夹了几筷子。
张德旺放下碗,清了清嗓子。
“老三啊,我这次来,是有个事儿……”
张德发还在闷头乾饭。
“他大伯你直说吧。”李桂兰问。
“德胜的事儿我给老三提过。”张德旺嘆了口气,“他媳妇跑了,人也不精神。最近好不容易有人给说了一个,姑娘条件不错,就是哪彩礼……”
他停了一下,观察著屋里人的表情。
“要一千零一,千里挑一。”
李桂兰的筷子啪的拍在桌上。
“一千零一!上回不是说五百吗!”
张德旺赶紧摆手。“那个黄了!这回是新的!姑娘家条件好,要得多点……”
“大哥。”张德发终於开口了,声音很低。“家里……真没钱了。”
张德旺的脸色没那么好看了。
他眼珠一转,最后目光落在了张勇身上。
“勇子。”
张勇抬眼。
“大伯听说了,你现在出息了。”张德旺掛上了笑,搓著手。
“村里都说,你写文章,上杂誌,稿费老高。还有那个摩托车,一看就老贵了,得大几千吧。”
他往前凑了凑。
“还有,你给通县那个酒厂修车?那摩托就是人家送的吧?”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张德发的头猛的抬了起来,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可从来没跟老家任何人说儿子写书的事儿,更別说摩托车了,他都生怕別人知道了嚼舌根。
“唉?大伯。”张勇笑了笑。“您在乡下,消息倒是灵通。”
张德旺拍了拍自己三弟的肩膀,笑得大声。
“嗐,都是你爸打电话——”
张德发急忙说:“儿子,我真没跟家里说过这些,我没!大哥你哪里来得信!那摩托车是別人厂子的!勇子就是给人家跑腿修车的!”
场面尷尬了几秒。
张德旺赶紧吃了两口腐乳。
“哎,那就是我记错了,村里人传的。这个好吃这个下饭!”
一顿饭吃下来,张德旺是真的有点急了,他这回是打算搞点钱,回去再进点货的。
而且马德贵也说了,最好能探探张勇这人知道多少了,如果知道的多,就让张德发把他管起来。
这三人再来迴绕弯子,这俩事都办不成了。
他一咬牙,从口袋摸出一张纸搁在饭桌上,推到张德发麵前。
抬头两个字:欠条。
张勇看了一眼。
“兹张德旺借了马德贵人民幣壹仟元整,月息三分,借期三个月。”
下头印著一个红印,日期是上周。
张德发“腾”的站了起来。
他的脸白了。
那天晚上夹克男刘贵拿来的欠条——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那张写的是五百,这张是一千。连印章的位置都在同一个角上。
张德发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看向儿子,不敢说话。
张勇伸手,把欠条拿了过来。
他的手指在那个印章上停了一下。
“大伯,您这还借了高利贷呢,不少啊,一千块?”
“嗐,都是为了老五,我怕他想不开,只能……”
“那您为啥找马德贵借钱?”
张德旺没想到张勇问这个,直接顺著说下去了。
“马家是咱们保定那片儿的大善人,利息少啊。乡里乡亲的,都找他。”
“大善人?”张勇把欠条推了回去。
“大伯,您知道马德贵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通县那边查封了一批假机油,源头就是这人。”
张勇盯著张德旺的眼睛。“收废机油,加增稠剂,成本两块,出厂五块,卖到京城十二。”
“人家大酒厂的东风卡车因为用了这个油,发动机全拉缸了,听说祸害了不止一家,他的下线一个姓周的都跑了。”
“这个马德贵,不是什么好东西,派出所早就盯上他了。”
张德旺的额头上,汗珠子一颗一颗的冒了出来。
“我……我不知道这些……我就是借了个钱……”
“大伯。”张勇一把抓住张德旺的手,语气真切。
“现在这欠条上白纸黑字写著您的名。万一派出所顺著帐本查过来,您说不清楚。”
张勇拍了拍欠条。
“咱主动去趟派出所,把这事儿说清楚,就说您不知情,只是借了钱。早说早撇清,省得到时候人家找上门,把您当成他下家了。”
他转头看向张德发。
“爸,您说呢?咱得帮大伯把这事摘乾净了。”
张德旺脸色大变,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用!不用报警!”
“这个钱不著急还的!”
“报了警,乡里乡亲的,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张勇靠在椅背上,看著张德旺那张因慌张而扭曲的脸。
心里有了结论。
如果只是单纯借钱,怕什么报警?
派出所本来也不会管这个事。
只能是同伙了。
如果是同伙,欠条自然也是假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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