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您喝著，拿稳啊！”小李给张德旺倒了杯水。“例行了解情况，配合一下就行。”
“勇子，你喝茶叶还是水啊？”
张德旺坐在那把木头审讯椅上，瞅著张勇和那片儿警聊得熟络。
心里那个悔啊，人张勇倒好，跟进了自己家院子似得。
再瞅瞅自个，进屋口袋就给人掏乾净了，屁股底下硬邦邦的，审讯椅挺高，两个脚都够不著地儿，只能在空中哆嗦著。
“大爷，到您了。”小李给另一个年纪大的片儿警也递了杯水，接著翻开笔录本，钢笔帽子一拧。
“我先给您说明白，我们接到朝阳群眾举报，您和某嫌疑人有往来，例行询问一下。”
“我……我没犯法！”张德旺终於憋出一句。
“也没人说您犯法。”
小李笑了笑，看起来特別开心。“就是收到线报，说您和保定油贩子马德贵有往来，就做个笔录。您跟马德贵的关係是？”
张德旺急了连连摇头。
“只是见......见过，马德贵在我们哪里有名的！不光我见过啊！我就见过一回！”
小李没接话，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档案袋，抽出几张纸。
“这是在押人员刘贵的笔录。”他把其中一页转过来，点了一行字。“他说，他来京城要债，是马德贵安排的。马德贵给了他张欠条，一张五百，上头写的是张德旺借的钱，日期是上个月。”
小李抬头看著张德旺。
“大爷，您刚才兜里那张一千的欠条，跟刘贵那张五百的，纸一样，印章一样，字跡也一样，日期是上周。”
“您確定自己跟他只见了一回？要不再想想？”
张德旺的手开始抖了。
“那我……我只是去借了一个钱，额......也就是见了两回……”
“行，两回。”小李把笔录本收回来，“那您就把见的时间地点，还有借钱是怎么借的、什么时候借的、钱花哪儿了，交代一下，您说我写。”
张德旺盯著那张纸，汗珠子哗哗往下淌。
张勇站在值班室外头，靠著门框，没进去。
他不需要进去。
小李是个明白人。
刘贵的案子本来就掛著，张德旺的名字在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现在人自己送上门了，按程序走就行。
派出所处理这类事，一直有一套规矩，跟26年的差不了多少。
前世，他也是进过几次的，只是.......
张德旺不是现行犯，也没有直接的刑事指控，但他跟在押人员刘贵有明確关联，又跟正在被调查的马德贵有资金往来。
这种情况，片儿警有权进行“留置盘问”——说白了就是先扣著问话，最长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如果问出实质性的东西，就移交刑侦。问不出来，放人。
但不管问不问得出来，张德旺今天是走不了了。
小李写完情况说明，抬头冲张勇招了招手。
“张勇，你过来签个字。报案人那栏。”
张勇走过去，接过笔，在“举报人”一栏签了名字。
“对了。”小李从桌上拿起那两张百元钞票，搁在张勇面前。“这个你拿回去。”
“嗯？”
“你大伯兜里搜出来的，来源交代了。”小李拍拍张勇的肩膀，“你这是有勇有谋啊，用钱把他唬住了，不算赃款，我们没理由扣。”
“但你大伯身上的其他东西得登记造册。这两百块他说是你给的路费，你確认一下，签个字领回去。”
张勇接过钱，签了字，揣回兜里。
“还有那个麻袋，我留著化验了。”小李指了指墙角靠著的那个鼓囊囊的布袋子。“里头的花生和咸鸭蛋，与案件无关，我们也不能收这个，所长知道得熊我，不要你带走？”
张勇看了一眼麻袋底部那片深色的油渍。
“行。”张勇回摩托车拿了个两个大布兜子，装的满噹噹。“这是我大伯从老家带的。”
小李摆摆手。“看过了，拿吧拿吧。”
张勇提著兜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小李。”
“嗯？”
“我大伯这人，胆子小，审完了你喊我，我给他送点生活用品。”
小李点点头。“放心，我有数。”
张勇跨上摩托，一脚回了家。
……
回到劲松小区。
张勇把摩托支在车棚里，提著那两兜花生和咸鸭蛋上了楼。
门没锁。
一进屋，李桂兰和张德发两个人坐在饭桌两头，中间隔著那见了底儿的棒碴粥。
谁也没说话。
张德发的脑袋耷拉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
“儿啊回来了。”李桂兰先笑了一下，声音哑哑的。
“回来了。”
张德发猛地抬头。
“你大伯……”
“在派出所待著呢。”张勇拉开椅子坐下来。“片儿警问话呢，要待二十四小时。问完了没事就放人，有事就移交。”
“二十四小时……”张德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不是……跟坐牢一样？”
“不一样。”张勇瞅了一眼锅里的粥底儿，挖了一勺，还温著。
“坐牢是判了刑，问话只是配合调查。他要是真没参与假油的事儿，问完了明天就出来，买张车票回保定，谁也不拦他。”
张德发沉默了。
“但如果他搀和了呢？”李桂兰问。
张勇看著母亲。
“那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事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头，知了还在叫。隔壁楼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竹竿子敲在铁栏杆上，噹噹响。
张德发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母子俩。
“爸。”张勇一看就知道自己老爹又偷偷抹眼泪了。
“……嗯。”
“您这些年不容易，照顾一家老小，我跟我妈能理解，只要咱们后头一条心就行。”
张德发没回头。他抬起手，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怪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鼻音。“我对不住你妈。对不住你。”
李桂兰的眼泪终於掉下来，走到张德发旁边重重的锤了他一下，转身回里屋了。
张勇也站起来，走到张德发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过去的事儿不提了。”
“以后我也能赚钱了。”
张德发转过身，脸皱著，嘴瘪著，褶子都出来了.......
“可你大伯要是……”张德发咽了口唾沫，“要是老家那边给我电话咋办啊......我咋交代......”
“这俩天保定那边再来电话，不管是谁，一律说大伯不在家。”张勇的语气坚定。“得等派出所出结果，您別瞎想了，先去陪我妈聊会吧。”
张德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行。”
张勇看著父亲走回里屋，又挖了一勺子粥。
先吃饱，再干活，那八千多块，还是得一分不少的全要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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