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奢单手扶著飞桥木栏杆,另一只手举著铜製单筒望远镜,镜口对著长崎湾。
镜片里,那三艘早船已经划到了平日號前方不到两百步的距离。
领头船上那个吹法螺的与力收了螺號,正朝身后比著手势,让另外两艘船散开,形成品字形,堵在航道上。
赵奢没再看那三艘早船,转而將望远镜对准长崎港纵深方向。
湾內停著十几艘商船。近处是明国式的沙船、福船,远一点是两艘西洋船,该是葡萄牙人或荷兰人的商馆船只。
码头栈桥上的人已经乱了套,眾人或是慌忙逃走,或是抓紧在解缆绳,看样子是想把船划走。
当然胆子大到留下来看戏的也不是没有。
赵奢再把望远镜移向奉行所方向,那是一座较大的木造院落,屋脊上有鬼瓦装饰,门前竖著一面幕府的旗帜。
院內外也已经聚了不少人,进进出出,乱成一片。
长崎,赵奢对这个地方谈不上陌生。
这是一个反覆出现的地名,它出现在倭寇的航线图上,出现在德川锁国的詔书里,出现在出岛围困唐人的记录中,出现在后世那些更不堪回首的画面里。
这几日来,越靠近日本,他的心情就越坏。
他站在这里,看著1624年的长崎湾,脑子里装著一个从教科书和纪录片里得来的、横跨四百年的记忆。这两样东西叠在一起,產生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错位感。
不他妈的狠狠干上一架,难缓心头鬱气!
赵奢把望远镜掛在腰间,走到舱桌前坐下,陈秀才已经铺好了纸墨。
这个陈秀才是一股投效海寇里的军师,一个勉勉强强考过了童生的半个读书人。赵奢现在手下读书人基本没有,只好先拿他当文书用著。
“我念,你写!”
见赵盟主怒形於色,陈秀才急忙提笔听命。
“盖闻天有常理,国有大义。然则海有潮汐,倭有岁至。
昔我大明开海通商,怀柔远人,许尔互市通好,恩德之厚,可谓至矣。
自嘉靖以降,七十余年,倭寇连犯海疆,几与潮信等期。
浙闽粤数省绵延数千里,无岁无警,无县无患。
焚村破寨,如入无人之境。屠戮黎庶,若刈草芥之微。
老弱填於沟壑,妇孺掷於刀锋,商船灰飞於烈焰,渔舟血染於沧波。
积骸成丘,流血漂櫓,受害之家何止万千,衔恨之魂岂仅百万!
此等血债,天日昭昭,神人共愤。
赵某虽僻处东番,敢忘汉家衣冠?闭目塞听,何以立於天地之间?
此行东渡,统领楼船数十,皆是百战之锐。所列巨炮千门,尽为雷霆之威。
此行不为擅启边衅,实为昭告天討、弔民伐罪而来。
兹提二事,限三日具復:
其一,赔银十万两,以偿血债。
沿海白骨露野,孤儿寡母啼號风雨。此银当散於苦主,以慰死者之魂,稍安生者之痛。天理昭昭,此债必偿!
其二,划地设馆於长崎,內治由我,官军毋入。
通商互利,本为两便。藩篱之固,乃我之权,非尔可议!
若识天命、知进退,悉数应允,则通商如故,共享太平。
吾非好战之人,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然若执迷不悟,妄图推諉抗衡。
试问长崎弹丸之地,能当几轮齐射?雄师飞渡,不过弹指之间。
届时城毁垣碎,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顺逆利害,洞若观火。
勿谓言之不预也!”
陈秀才写完最后一个字,失魂落魄般的放下笔。
作为读过不少文章的读书人,他完全知道这份檄文的水准在哪里。
他陈某人如何也写不出来,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的座师能不能写出这种討贼檄文。
他小心的叠好檄文,深深一拜后,把这封催命信转交给了日方。
那与力接过信,只看了一眼那龙飞凤舞却字字如刀的汉字,便觉手心冒汗,哪敢耽搁,跳上早船便往奉行所狂划。
信函被快马送到了奉行所。
板仓赤著脚,一把夺过信纸,目光扫过那弔民伐罪、血债必偿等字眼,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
他猛地將信纸摔在矮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马鹿野郎!”
板仓一脚踹翻了矮几,茶具碎了一地。他作为长崎的最高长官之一,末次大人信任的武士,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十万两赔银?划地设馆?还要內治自理?”
板仓气得浑身发抖,对著堂下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同心吼道:“这个明国蛮子,把长崎当成什么了?”
一名年长的同心壮著胆子,躬身劝道:“板仓大人息怒,那舰队阵仗確实不小,比洋人的船还要大上几分。末次大人未归,依我看,不如暂且拖延,等……”
“拖延?”板仓指著海湾的方向,唾沫横飞:“待他炮轰到奉行所门口再拖延吗?”
在板仓源左卫门,乃至所有江户幕府中高级武士的认知里,明国这两个字,早已等同於溃烂与腐朽。
他不需要去明国,长崎港就是最好的缩影。
那些来来往往的唐商,衣衫襤褸,说话粗鄙,为了几两碎银可以跪地磕头,转头又在海上做没本钱的买卖。
他们的船破旧不堪,他们的官员贪得连脸皮都不要,他们的皇帝被东厂和阉党玩弄於股掌之间。
这些事,根本不需要细问,坐在码头听几年明人醉后的閒聊就知道了。
一个文官体系崩坏、武备废弛、刚刚被满洲人在辽东按在地上摩擦的明国,居然派了一个海寇,写来一篇比幕府將军詔书还要狂的檄文?
这就好比一个乞丐,写了一篇討伐百万石大名的檄文。哪怕文笔再好,辞藻再华丽,也掩盖不住其狂妄与愚蠢的本质。
“那个叫赵什么的,真以为这是他们明国那些任人宰割的破县城吗?拿几门炮架在这里,银子就有了?”
板仓冷笑一声,回忆起先辈们在朝鲜半岛的荣光,那种对明军的鄙视更是深入骨髓。
“那些愚蠢的明人,难道忘了文禄、庆长年间的大战了吗?”
(註:即万历朝鲜战爭/壬辰倭乱。日本在此战中虽未全胜,但自认为在正面战场上重创了明军和朝鲜军,对明军的战斗力极为蔑视。)
“当年十几万明军过来,还不是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最后靠议和收场?现在,他们竟敢主动来挑衅武士的刀锋?”
板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阴鷙。
“那些红毛洋人来长崎,尚且要递文书、候在湾外,等本所批覆、送礼打点后才能靠岸。这个明国海寇算什么东西?”
“传令守备队!”
板仓厉声喝道:“警告射击!若他们还敢不退,就给我轰!长崎的炮台不是摆设!”
至於对方会不会还击?会不会登陆?
板仓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荒谬可笑。
“那种乞丐兵,怎么可能打得贏正经的武士?”
在他眼里,只要明人敢上岸,那些拿著生锈长枪、穿著破烂衣服的明军,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武士面前,必定一触即溃。
……
旗舰艉楼,赵奢远远看著港口升起的烟柱,那是长崎守备队发出的警告射击。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开心地笑了。
“很好,终於按捺不住了。”
他转过身,单手扶著栏杆,看著身后黑压压的炮口,狞声下令:
“传令全舰队,目標长崎沿岸炮台及守备力量,以雷霆之势,给我全歼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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