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捱的夜晚终於过去，天亮了。
平户城下町入口的町门柱上，近百颗用用盐渍后风乾，面目狰狞的首级高高悬掛，最中间那颗虬髯怒张的头颅，正是昨夜於鸣神炮台断后血战而死的张弘。
血跡已乾涸成深褐色，引来了成群的苍蝇嗡嗡盘旋。
下方贴著一张盖有松浦氏朱印的告示，痛斥唐人奸细顏思齐、郑芝龙等勾结匪类，图谋不轨。
结论是幸赖天佑主君，贼眾授首。今悬首示眾，以儆效尤。
往来的町民、商人、浪人匆匆走过，无不侧目后低头，心惊胆战。
松浦家的武士挎著刀，三五成群地在町內巡逻，眼神狠狠扫过每一个过往行人的面孔，特別是那些唐人商人或水手。
松浦家借著平乱之功，迅速在整个肥前乃至九州西海岸的藩国间，掀起了一股清洗切支丹，和不稳唐人的风潮。
一时间，各藩忍者密探四出，牢狱人满为患，稍有嫌疑者便被捉拿下狱。
长崎事变未平，平户之乱又起，整个九州西海道人心惶惶，往日繁华的海贸港口如今被严密封锁监视，谣言与恐惧像瘟疫一样隨著海船向各处蔓延。
又数日后长崎港外，平日號的艉楼舱室內。
赵奢手里捏著一份林三官刚刚遣人送来的密报，连连摇头。
纸上是蝇头小楷，將平户事变的结果、张弘战死悬首、郑芝龙等人据信已逃往西南方向的五岛列岛隱匿等情状，竟皆描述了一遍。
密报末尾还附带了一句，松浦家与邻近藩国已严查海路，凡无朱印状之唐人船只，一律扣留盘问，水路断绝。
“顏思齐这帮人，果然还是白给了。”
赵奢嗤笑一声，隨手將密报扔进火盆里烧了。
歷史似乎以另一种形式，再次展现了其强大的惯性。
这群海上豪杰的密谋，终究没能逃脱，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窠臼。
郑芝龙倒是命大，这种情况都能逃出生天，他们下一步应该是狼狈逃回笨港了。
就是不知道顏思齐是不是还会在明年，因带部眾到诸罗山打猎散心，豪饮暴食之后，染上恶性热病，仅仅数日后便病重去世，死时年仅三十七岁。
他走到舷窗边，望著远处被封锁的长崎港和港內隱约可见的、正在按他给出的图纸筹备建材的旧码头区域。
林三官办事还算得力，但进度显然受到了近日紧张气氛的影响。
各藩援军虽然被末次平藏用言辞和贿赂暂时挡在湾外，却並未远离，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鱼，在周边海域游弋。
“平户这事一出，幕府的神经怕是绷得更紧了。”
赵奢心中思忖，对末次平藏来说，外有我这海阎罗的舰队炮口抵著脑门，內有顏思齐余党作乱引发的各藩猜忌和江户可能的问责。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能对各方交代、至少能暂时稳住他自身地位的结果。
机会，往往诞生於对手最脆弱的时刻。
赵奢思虑再三，觉得必须趁热打铁，利用平户事件引发的连锁恐慌，对末次平藏施加二次压力。
逼迫他將之前那场海上会议达成的、尚且停留在口头和默契层面的分赃协议，尤其是二十万两所谓，军需物资採购预付金的赔款，以及在长崎旧码头区域设立永久性商馆的租借权，儘快落实为加盖朱印的正式文书。
唯有如此，他此次东渡日本的核心目標才算初步达成。
末次平藏极度需要这份文书来向江户证明他，斡旋成功又保全了天领，而赵奢则需要它作为未来立足长崎，开展贸易甚至插手日本未来事务的合法藉口。
“传令！”
赵奢转过身下令道：“去请林官人即刻来见我，另外让各舰保持最高戒备，炮手隨时待命。我们要给长崎奉行所，再送一份敦促函。”
而千里之外的江户城，夏日的闷热被厚重的石板和深广的护城河隔开少许，但大御所德川秀忠现居江户城二之丸內的气氛，却比三伏天更加灼人。
大御所德川秀忠现居江户城二之丸，此间便是他处置政务、密召重臣之所。
今日与会者，皆是决定日本国运的顶层人物。
上首端坐的，是已然退位为大御所，但仍旧掌握实权的二代將军德川秀忠。
他面容清癯，双眼微眯，但微微抿起的嘴角和放在膝上用力抓握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下首左右分坐的，是老中、大目付、若年寄等重臣，人人正襟危坐，谁都不会轻易表態。
今日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处置长崎突发之变，以及似乎有关联的连锁反应，平户唐人暴动。
列席的老中之中，以土井利胜、酒井忠世二人最为举足轻重。
土井利胜是秀忠最为信赖的股肱之臣，素以务实稳健著称。
酒井忠世则为谱代名门出身，虽不如土井那般深得大御所腹心倚重，却也是老中里的中流砥柱，此外尚有安藤重信等数人。
“……长崎奉行急报，明寇舰队突袭长崎，港口受损严重。”
土井利胜展开末次平藏，与松浦重信的两份加急文书，沉声念道：
“末次平藏虽称其临危不乱，亲赴敌舰周旋，现已稳住局面，明寇退居湾外，商港未遭严重破坏。”
他念完文书，微微抬头观察了秀忠的表情后，才继续补充道：
“松浦家已平定平户之乱，首恶顏思齐及其少部党羽在逃，余党尽诛，均斩首悬掛示眾。然九州西海道因之骚动，各藩皆加强海防，並严查切支丹及不稳唐人。”
沉默片刻。
“嘭！”
一声沉闷的拍案声响起，酒井忠世面色铁青厉声道：
“稳住了局面？大御所殿下，诸公！末次平藏丧师失地，奉行所化为废墟，守备队全军覆没，此乃铁一般的事实！他所谓之周旋，不过是城下之盟的遮羞布！”
他怒极而笑语调陡然拔高：
“那明寇舰队骤然东来，船制几乎全南蛮大船，火炮精利远超寻常海贼，明国官军素来怯懦，岂能造出这等巨舰？其中必有红毛、佛郎机暗中资助！此乃唐人勾结洋夷，共谋叩关，里应外合之策！”
“平户唐人甲螺顏思齐又恰在此时作乱，前后不过数日之差，天下哪有这等巧合？分明就是里应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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