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终定

    隨著江户城吹上御殿內的密议尘埃落定，决议化作数道加急文书，由信使怀揣，星夜奔驰在东海道与中山道的驛路上，一路向西南的九州疾驰。
    其中一道命令，送抵了肥前国唐津藩主、谱代大名寺泽广高的居城。
    寺泽广高本人在关原之战中从属东军，转运军粮、弹压西国功绩卓著，获封唐津藩。
    他以勤勉务实著称，深受幕府將军信赖，被委以监视九州西海岸、尤其是长崎对外贸易的重任。
    此刻接到江户密令，他深知其中分量，立刻召来家老小岛忠兵卫面授机宜。
    “將军旨意赔银可议，商馆不得筑城屯兵……赐末次平藏便宜行事之权，然最终条款须经我寺泽家见证，速报江户。”
    小岛忠兵卫跪在廊下，一字一句地复述著主公转达的命令。
    他年约四十，面容刻板，是寺泽家处理对外交涉的干吏。
    寺泽广高坐在昏暗的书斋內，只有一盏鯨油灯照亮他严肃的面容。
    他缓缓道：“忠兵卫，末次此前已报江户，与那明寇议定了二十万两之数，名目为军需採购预付金。”
    “大御所批示赔银可议，意思是银子可以再添，哪怕三十万两、五十万两，江户金库都掏得出来，只要能买回不驻军这三个字。”
    小岛忠兵卫闻言诧异，不由看向他的主君。
    寺泽广高继续道：“商馆不得筑城屯兵乃是铁律，一兵一卒常驻，皆为国体所不容。但那海阎罗的炮口正抵著长崎的咽喉，若一味强硬，致令谈判破裂战端再起，长崎化为焦土，你我亦是罪人。”
    “主公之意是？”
    小岛忠兵卫俯身拜下。
    “探查虚实釐清利弊，若事有可为……”
    寺泽广高捋须回道：“便以赔银为议，去削他的驻军之议。他若肯为银子放弃驻军，则万事大吉。他若死咬不放……”
    他目光一凝：“便在不得筑城屯兵这六字上做文章！名分可让，驻军是断断不可的，但若他將兵丁改头换面，以民事之名义留下，防盗也好、押运也罢，须得受我方严密钳制！”
    “切记，一切须有文书为凭，务必经我手见证盖印！”
    “哈依！”
    小岛忠兵卫深深叩首，他明白，自己此行若是成功，则为主家增光，为幕府止损。
    失败，若战端重启，他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又数日后，小岛忠兵卫带著十余名隨从武士，乘关船抵达长崎。
    虽然奉行所主体建筑只开始重新搭建，海湾入口两侧的土木炮台也陆续施工修復。
    但远处海面上，那支沉默的舰队依旧牢牢控制了海域，黑洞洞的炮口提醒著所有人，和平是何等的脆弱。
    谈判地点再次设在平日號的军官舱，与上次末次孤身前来不同，这次多了代表幕府见证的小岛忠兵卫。
    赵奢依旧居於主位，身旁侍立著林三官安排的通译林栋与数名亲卫甲士。
    末次平藏坐在下首，神情有些复杂。
    小岛忠兵卫则挺直脊背，坐在末次身侧，努力维持著谱代家臣的威严。
    略微寒暄后，小岛忠兵卫率先开口，他取出盖有寺泽家家纹印的文书，语气斟酌：“海阎罗阁下，我等奉將军之命，特来重申通商之事，非不可商榷。”
    “然，於日本国土设立商馆，依我国法度，绝不容他国军士筑城屯兵，此乃底线不容逾越。阁下之驻军提议，幕府断难应允。然则大御所亦有方案，赔银之数尚可从长计议。”
    侍立在赵奢一旁的林栋立时翻译过去，赵奢耐心听完，知道对方无非是想掰扯一番，懒得回应，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林栋会意，上前用日语回道：“我家盟主以为，贵国法令自当遵守。然商馆聚集货殖，价值巨万，且地处港口龙蛇混杂。若无护卫，遭浪人海贼劫掠，损失谁负？”
    “又听闻贵国切支丹骚乱未平，乱党四处流窜，若其袭击商馆，又当如何？届时我货银两空，莫非向奉行大人，或向小岛大人的主公索赔不成？”
    小岛忠兵卫早有准备：“治安之事，自有长崎奉行所巡查负责！町內亦有自卫组头。若阁下不放心，我可奏请主公，增派唐津藩士协助护卫商馆区域，断不容外兵僭越！”
    “增派贵藩武士？”
    赵奢示意林栋退下，直接开口：“你我在此爭论兵与非兵，有任何意义？贵国怕我驻军成患，我怕货財有失。既如此，为何不寻一两全之法？”
    “因而我提议商馆区內，可设立长崎商馆区联合消防与货物押运社，简称联合社。此社仅为民事组织，满编三百人。职能一曰防火走水，巡查盗患，二曰押运银货，自码头至库房，防途中有失。”
    “社中所募人手，可於本地招募，也可由我商船水手中自愿报名转任。其首领及副手，可由商馆区自治会与长崎奉行所，各派一人共同监理，如此一来算得上驻军么？此是商贾自发之联防组织，与贵国町內自卫组织有任何不同的地方？”
    这趟日本之行实在是耽搁的有些太久了，赵奢决定主动让出台阶，名义上退让，但武装的实质犹在。
    只要实质性的武装驻扎还在，后面就还有发难的理由和藉口。
    小岛忠兵卫听完有些犹豫，这个方案听起来，几乎就是一个放大版的町內消防队和鏢局的结合体。
    他暗想：“罢了，联合社终归不是明面上的驻军，如此一来，我回去也好向主公交代。”
    核心障碍以某种双方心知肚明的方式解决后，赔款数额的谈判推进的极为快速。
    寺泽广高交代小岛忠兵卫的底线，是买回驻军之名，银子反在其次。
    如今驻军之名已换成了联合社，名分上算是爭回来了，若再在银子上死缠，一旦谈崩，得不偿失。
    小岛忠兵卫请示过后，最终，赔款总额反而因此被推高到了三十万两。
    长崎旧码头区全部划为了长崎商馆区，区內民政、治安皆由唐馆自治会与长崎奉行所共管。
    赵氏商船享有与荷兰、葡萄牙商船同等入港、贸易、补给权利，税率依例。
    双方共同承诺此前皆为误会，幕府不追究赵奢舰队此次迫不得已的自卫举动，赵奢亦承诺舰队之后不攻击日本船只及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