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轰他娘的

    吴平来信了。
    “梅岭吴平,顿首拜上俞总戎麾下。昨日夜袭破我大营,焚我粮草,斩我將士,俞帅麾下有能人,平佩服之至。然俞帅亦当知,昨夜一战,不过试探。平此番南下,战船八十余艘,精兵五千,火炮十六门,火器弹药足支三月。而俞帅困守孤城,兵不满两千,火药將尽,箭矢已竭。能守几日?三日?五日?…”
    沈炼將那封所谓的“借粮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隨手递还给汤克宽。信中棉里藏针,扎手得很。吴平客气说,他此番前来,不为攻城,只为“借粮”。只要俞大猷肯“借”给他三千石粮食、一万两白银,他立刻撤兵,绝不犯大城所一草一木。若是不借,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信上的字跡清秀工整,不像是草莽之人写的,多半是吴平身边的谋士代笔。信的落款处,赫然盖著一枚朱红色的印章,“梅岭吴氏”。
    梅岭,是吴平在詔安的老巢。
    “汤將军,”沈炼抬起头,目光清亮,全然看不出昨夜奔袭劫营、在炮火里滚了一遭的疲惫,“走,去见俞帅。”
    汤克宽一怔:“沈先生,你身上还带著伤?”
    “皮肉伤,不碍事。”沈炼说著已经迈开了步子,脚步快得像一阵风。若在从前,旁人见了他这身步法,多半只当是他天生筋骨强健。可汤克宽却不知,沈炼寄身俞大猷军营这段时日,可没閒著。借著这层身份,他与军中教头往来交好,没少在私下里討教切磋,得了不少沙场真传的指点。再配上他前世今生的那点武痴爱好,日夜勤练不輟,硬是把一身本事磨得愈发凌厉。
    汤克宽只得跟上。一路疾行,沈炼心中思绪翻涌。吴平这封信,信尾巴上那“若不借粮,破城之日鸡犬不留”十个字,才是真章。这哪里是借粮?就是赤裸裸的要挟。吴平不过在试俞大猷的底气,如果俞大猷底气不足,为保留有生力量,就会派人谈判。而吴平要的,恰恰就是那个谈判的机会。一旦谈判开始,他便能借著书信周旋,摸透城中兵力部署、粮草存量、士气高低,甚至与城內內应联繫,好將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
    这封信,不能回。
    沈炼和汤克宽二人脚步匆匆,堪堪走到议事厅外,便听见里头邓城的骂声像打雷一样滚了出来。
    “什么借粮?分明就是明火执仗上门来抢!真当咱们大明官军好拿捏?老子直接赏他一发炮弹尝尝滋味!”
    沈炼跨步入门,应声接话:“邓將军所言极是!”
    厅中烛火跳了一跳。俞大猷坐在案后,面色沉凝,邓城站在厅中,胸口缠著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却已经叉著腰骂开了。汤克宽跟在沈炼身后进来,站在了俞大猷身侧。沈炼上前一步,对著俞大猷拱手,沉声道:“俞帅,末將也以为,当直接给吴平送上一发炮弹,好好给他长长记性!”
    俞大猷的目光落在沈炼身上。昨夜一夜风霜,劫营血战,在炮火里滚了一遭,此刻这个年轻人眼底还布著血丝,脸上还有烟火熏出的黑印,手背上缠的布条渗著淡淡的血跡。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態,却是锐气逼人,如同磨礪的钢刀。
    “沈炼,”俞大猷沉声问道,“你为何也作这般激进之言?”
    沈炼目光凛冽,侃侃而谈,气场全开:“俞帅,吴平这封书信,从头到尾都是刻意试探。他先夸我军夜袭破营是『俞帅麾下有能人』,恭维话说得漂漂亮亮,那句『鸡犬不留』才是真章。他不过自恃占著几分优势,船多、兵多、火药足,便想把咱们当成耗子,玩猫捉老鼠的把戏。便何况如今他气候初成,又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名利双收。”
    “依末將之见,眼下局势,大战本就避无可避。与其陪他虚与委蛇、耗费心力玩文字游戏,不如直接以炮火作答!用兵刃亮明我方立场,以炮火坚定全军抗倭决心。一来能稳住城中军心,昨夜劫营大胜,將士们士气正旺,此刻若回信谈判,反倒让人觉得咱们底气不足。二来,昨夜我军夜袭已先声夺人、挫了倭寇锐气,此刻再以炮弹强势回敬,便是告诉吴平:你想试探?老子没工夫陪你玩!”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气势慑人。俞大猷眼中精光一闪。邓城在旁边听得热血上涌,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都跳了一跳:“说得好!俞帅,沈先生这话说到末將心坎里去了!”
    俞大猷目光如铁,当即拍案而定,朗声道:“好!就依你所言。邓城,传令下去,將那三门能打响的佛郎机,对准吴平的座船,给本帅轰他娘的。”
    邓城顿时咧嘴大笑,露出满口黄牙,意气风发地抱拳喝道:“得令!轰他娘的!便用炮火,当做给吴平的回话!”
    片刻后,城头响起三声沉闷的炮响。三枚铁弹呼啸而出,在海面上砸出三朵白色的水花,离吴平的座船差了至少十几丈。但所有人都知道,打不打得中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俞大猷的回答。
    吴平的船队开始动了。
    数十条船像一群觅食的鱼,在海面上散开,各自寻找合適的登陆点。大城所三面环海,海岸线绵延数里,吴平的兵力数倍於守军,完全可以多点同时登陆,让守军顾此失彼。
    午时刚过,倭寇开始登陆了。
    第一批登陆的是吴平的嫡系部队——大约五百人,分乘几十条小船,从东南方向的滩涂抢滩。他们显然对这片海滩的水文了如指掌,小船精准地避开了暗礁和漩涡,直插滩涂最平缓的地段。船底的龙骨刚蹭上泥沙,船上的倭寇便翻身跳下,踏著齐膝深的海水,呼喝著朝城墙扑来。
    汤克宽站在东南角的城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越来越近的小船。他举在半空中的右手像一桿秤般稳当,当第一条小船的船底触到滩涂的泥沙时,他的手猛然挥下。
    “鸟銃手,准备——”
    城头上,二十桿鸟銃架上了垛口,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滩涂。火绳上滋滋冒著青烟,被海风吹得明灭不定。
    “放!”
    二十桿鸟銃同时喷出火光和浓烟,密集的弹丸像一阵铁雨倾泻而下。刚跳下小船的倭寇还没来得及在滩涂上站稳,便被撂倒了一片。惨叫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血水渗进灰色的泥沙,將滩涂染成了一片暗红。海风裹著硝烟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但这些倭寇没有退缩。第一批倒下了,第二批立刻顶上来,踏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弯著腰,举著藤牌,以散兵队形向城墙快速推进。鸟銃的装填速度太慢,打完一轮后至少有半盏茶的空档——装药、装弹、压紧、点火,每一个步骤都在倭寇的衝锋中被无限拉长。而倭寇正是抓住了这个空档,疯狂地往前冲,转眼间已经越过了大半滩涂。
    “放箭!”汤克宽厉声下令。
    城头上飞出一片箭雨,黑压压地朝滩涂上落去。箭矢钉在藤牌上发出密集的篤篤声,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倭寇的藤牌又厚又韧,挡住了大部分箭矢,只有少数几个倭寇被箭矢贯穿腿脚,惨叫著倒地。他们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便逼近了汤克宽事先布设在滩涂边缘的铁蒺藜阵。
    第一个踩中铁蒺藜的倭寇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抱著脚在地上打滚。铁蒺藜的四根尖刺將他的脚掌扎了个对穿,血淋淋地拔出来时还带著碎肉。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惨叫声此起彼伏。但令人心惊的是,倭寇的衝锋队形依然没有散。走在最前面的倭寇居然用藤牌铺在地上,硬是在铁蒺藜阵中铺出了一条血路,后面的倭寇踏著藤牌和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沈炼在城头上看得清清楚楚。这些倭寇的战斗意志,比他预想的还要顽强。他们不是乌合之眾,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职业武士。每一个倒地的人身后,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每一面藤牌倒下,立刻有另一面藤牌顶上。他们的眼睛在藤牌后面闪著冷光,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篤定。
    与此同时,北面和西面也传来了喊杀声。吴平的主力开始多点进攻了。大城所三面临海,处处都是突破口,而守军不足一千五百人,每一面城墙上只能分到三四百人。兵力悬殊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
    战斗从午时一直打到黄昏。
    倭寇一波接一波地衝锋,城头的守军一波接一波地把他们打下去。佛郎机炮打红了炮身,炮手们用浸了海水的湿布裹住炮管降温,嗤嗤的白汽蒸腾而起,等炮管稍凉又继续装填。鸟銃的枪管打得烫手,鸟銃手们的手掌被烫出了水泡,但没有人退下,只是胡乱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又端起了枪。箭矢射完了,士兵们就趴在垛口上,去拔倭寇射上城头的箭,搭在自己的弓上再射回去。有个年轻士兵拔箭时被倒刺刮掉了一块掌心肉,疼得眼泪直流,却咬著牙把箭搭上弓弦,骂了句“操你娘的”,鬆手射了出去。
    沈炼已经记不清自己砍翻了多少个爬上城头的倭寇。他的刀卷了刃,丟下,换一把。又卷了刃,再换。换到第四把的时候,他索性不换了——刀卷了刃就当铁条使,砍不死人也劈他个满脸花。他的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挥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虎口震裂了好几处,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滴,將缠在手上的布条浸得透湿。以冬以夏始终守在他左右,三个人背靠背,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战阵。以冬的左手被倭刀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却只用布条胡乱缠了一下,右手挥刀的速度丝毫未减。以夏肩上那道旧伤在激战中崩裂了,纱布下渗出鲜红的血,脸色白得像纸,却咬著牙一声不吭,手中短刀上下翻飞,刀刀不离敌人要害。
    暮色四合时,倭寇终於退了。
    海面上,吴平的船队撤到了五里外,拋锚休整。城下,滩涂上横七竖八地堆著数百具尸体,有倭寇的,也有明军的。血水顺著潮水的涨落漂进海里,將退潮的白沫染成了淡红色。几只海鸥在尸堆上空盘旋,发出悽厉的叫声,翅膀拍打著暮色,像一群不肯散去的亡魂。
    沈炼靠著垛口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和刀柄粘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以冬走过来,蹲在他身边,默默地递上一个水囊。沈炼接过,灌了一大口,水顺著嘴角淌下来,冲开了乾涸的血跡。以冬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俞大猷从城头另一端走过来。他身上的战袍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左臂上缠著一条布带,布带上渗著血,但他的步伐依然沉稳有力,仿佛那点伤根本不存在。他在沈炼身边停下,看了看沈炼手中那把卷了刃的刀,刀身上密密匝匝的豁口像锯齿一般,“沈炼,你一个白面书生,刀剑上的功夫倒是不错。”
    沈炼喘匀了气才答话,他自然不能说实话,在俞家军营里四处偷师,跟教头们切磋討教,连俞大猷麾下邓城,还有几个老卒的压箱底本事都被他用记忆提取悄悄摸了好几回。
    他只能含糊道:“末將在京时,拜过几位师傅,学得杂,不成体系。到了俞帅军中,又跟营里的教头討教了些沙场上的真功夫,不过是现学现卖。”
    俞大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转向守在沈炼两侧的以冬以夏。这对姐妹花也是一身血污,“你们两个,是沈炼的护卫?”
    以冬以夏对视一眼。以夏点了点头:“是。”
    “好身手。”俞大猷的夸讚简洁有力,没有多余的修饰,“方才老夫远远瞧著,你们刀法路数不是军中一路,短刀走的是贴身近战的路子,出手狠辣,直奔要害。这不像沙场上的功夫,倒像是——”
    沈炼接过话头,打岔道:“俞帅好眼力。她们姐妹是末將从京师带来的,原先在鏢局討生活,练的是保命杀人的本事,跟军中大开大合的路数確实不同。”
    俞大猷又看了看垛口下那堆横七竖八的倭寇尸体,嘮家常般道:“说吧,今天你到底杀了多少?”
    沈炼道:“没数。”
    “没数?”俞大猷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今天从老夫刀下过去的倭寇,一共二十五个。你沈炼守的这段城墙,倭寇攻得最猛,几波人马轮番上阵,你脚下那堆尸体少说也有十几具。老夫听说你昨夜在倭寇营里,手里那把刀砍翻不下五人,这么算下来,你小子这几日杀敌怕是不下二十个。”
    又继续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问:“怎么样?能不能比上老夫?”
    沈炼笑得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却还是笑:“末將哪敢跟俞帅比?末將杀人,用的是匹夫之勇;俞帅杀人,用的是万人敌。这一人敌和万人敌,差著十万八千里呢。”
    “你倒会说话。”俞大猷哼笑一声,望著海面上那面在暮色中依然飘扬的“吴”字旗,目光沉沉,“吴平今天只是小试牛刀。只架了云梯,衝车根本没有出动,那六门火炮也一炮未发。他怕是对大城所志在必得,当是自己以后的营寨,今日只用步兵消耗咱们的体力和弹药。明天,才是真正的攻城。”
    海面上远远的又有船队往大城所方向驶来,隱约掛著许字,王字的船队,许朝光、王伯宣这几条盘踞在海面上的毒蛇,又在伺机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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