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张扬趴在工位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显然是后半夜实在扛不住才合的眼。
老郑端著茶缸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对季洁说:“你们把人造成这样了?都不让人好好休息啊?”
季洁正翻著桌上的档案夹,头也没抬,语气里带著点冤枉:“这都能怪我啊?是人家张扬自己糟蹋自己。昨晚从案发现场回来就一头扎进档案室,硬是把那俩兄弟给翻出来了,隋家兄弟,档案早搁你桌子上了。”
老郑往自己办公桌瞅了一眼,果然有个牛皮纸袋,他嘖了一声,语气拐了个弯:“你们也是不会心疼人家啊。”
话音还没落地,门被推开了,田蕊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张便籤条,声音清亮:“季姐,查到死者胡耀亮的家庭地址了。”
张扬一个激灵就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去摸桌上的车钥匙,他用力揉了揉脸,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走吧,一块儿去。”
三个人开车到了胡耀亮家,是那种老式居民楼,楼道里光线暗,墙皮有些地方起了鼓包。敲开门,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能感觉出来,压抑,沉闷,像是所有空气都被抽走了一半。
胡耀亮的母亲坐在沙发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手里攥著一条湿透的手帕,指节都攥白了,父亲坐在旁边的木椅上,背驼著,眼眶通红但硬撑著没出声,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交叉握在膝盖上,偶尔鬆开一下又马上攥回去。
胡耀明站在靠窗的位置,离父母都有一段距离,他双手抱在胸前,手指紧紧抓著自己的胳膊肘,肩膀微微往里缩。脚底下站得很彆扭,脚尖对著脚尖,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张扬站在门口把这画面扫了一遍,心里叫了一声。
【正在分析中……】
【目標胡耀明,双手紧抓上臂,这是一种自卫性的姿態,说明他此刻高度紧张,本能地在身前筑了一道屏障,双脚呈內八字站立,脚尖向內收,暴露出犹豫和退缩的心理,鼻头和额头有明显汗珠,室內温度並不高,这是应激状態下的冷汗,视线飘忽,不敢直视父母,也不敢看警察。结论:此人有心虚症状,大概率有所隱瞒。】
季洁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在聊家常:“出事儿前,胡耀亮有没有说过要去哪儿?”
胡耀亮的父亲慢慢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声音也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没有。”
“那他和什么人在一起?”
“不知道。”父亲还是摇头。
母亲也紧跟著接了一句,声音带著哭腔,但话说得很快:“这个我们不知道,一般我们也不问。”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胡耀明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不像是对外人,倒像是在提醒谁。
季洁把目光转向窗口那个人:“胡耀明,你是胡耀亮的哥哥。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胡耀明肩膀明显绷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怎么会呢,耀亮就这么死了。”声音乾巴巴的,一点起伏都没有,像是在念一句事先准备好的词。
张扬和季洁几乎同时捕捉到了那句话里的问题,他们从进门到现在,还没说过胡耀亮已经死了,通报死亡是派出所的活儿,这个时候家属应该还不知道確切消息。
田蕊没往这个点上追,顺著自己的调查方向问了下去:“有女朋友吗?”
“有。”母亲说。
“没有。”父亲说。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然后空气安静了一秒。父亲回头看妻子,母亲也看了他一眼,两个老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困惑。
胡耀明看了一眼父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吞吞吐吐地问:“你……你问的是谁?”
田蕊说:“你弟弟,胡耀亮。”
胡耀明又心虚地瞟了父母一眼,说:“哦。他没有女朋友。”说这话的时候他父亲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刚刚冒头的困惑和不安,好像儿子的大腿上突然长出了一条自己从没见过的疤。
“那你呢?”田蕊接著问。
“我有。”
“叫什么?”
“叫……叫杜艺。”他把名字说出来以后咬了咬下嘴唇,手指把自己的胳膊肘掐得更紧了。
张扬注意到,从胡耀明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他母亲的手就一直在抓他的手腕。那只手青筋暴起,骨节突出,指甲几乎掐进胡耀明的袖子里,不是安慰,是死死地按住,仿佛一鬆手这个儿子也会不见了。
张扬站在胡耀亮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书桌上摞著几本货运行业的杂誌,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但还算整洁。没什么特別的,就是一个普通货车司机的屋子。
他正要转身,脑海里深蓝的声音响了。
【床下有异物。床单下摆褶皱形態不自然,被向外拖拽过,露出地面部分有轻微灰尘扰动痕跡,与房间整体清洁程度不符。位置在床腿內侧约十五厘米处,物品呈团状,顏色为深色,与地板阴影融为一体,肉眼不易察觉。】
张扬停下脚步,戴上白手套,蹲下来掀开床单下摆,探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团柔软的布料,他小心地把它勾出来,是一条女士內裤,黑色蕾丝鏤空款,料子很薄,做工精细,標籤上印著英文。他把內裤拎起来对著窗户的光看了一眼,然后装进证物袋。
门口,胡耀亮的父母同时看到了他的动作,母亲攥著手帕的手停在了半空,父亲原本佝僂的背微微直了一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眼神都钉在那个透明的证物袋上。
张扬把证物袋收好,冲季洁点了点头,季洁站起身说:“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先告辞。”
出了胡家,田蕊已经联繫了户籍科,拿到了杜艺的家庭地址,车往杜艺家开的路上,季洁从副驾驶转过头问张扬:“你在房间里看到什么了?”
张扬从包里掏出证物袋,举起来给季洁看:“维多利亚的秘密,最新款。光这一条大概三千人民幣上下。只找到了下身,上身不在房间里。”
田蕊从后座探过头来,眉毛挑得老高:“哟,没想到你懂的还挺多啊。”
张扬笑了笑,把证物袋收回包里,他懂的確实不多,但脑子里的深蓝对女性內衣品牌的款式和价格一清二楚,连哪年进的国內市场都能列出来,藏都藏不住。
到了杜艺家,敲开门,杜艺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长髮披肩,长得秀气,穿著一件宽鬆的居家服,把三个人让进了客厅。
季洁开门见山:“昨天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是和胡耀明在一起吗?”
杜艺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倒还平稳:“耀明一直在他父母家,九点多钟的时候我们打过一个电话。”
田蕊追问:“记得准確时间吗?”
“大概是九点一刻。”
“打到几点?”
“我们一直打到十点半。”
田蕊又问:“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在中学教音乐。”
季洁把话题引向死者:“你对耀明的弟弟耀亮什么印象?”
杜艺的眼神飘了一下,从季洁脸上移到茶几上,又从茶几移到窗户那边:“人挺好的……这个我不大清楚。”话说到一半声音就虚了,像是在试探著找合適的措辞。
张扬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但眼睛没离开过杜艺。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抠左手的大拇指指甲,语速忽快忽慢,提到胡耀亮的时候咽了两次口水。
【观察对象心虚表现明显。视线迴避关键问题,提及死者时眼球向左下方漂移两次,属於编造或掩饰时的典型眼动模式。手部小动作频繁,抠指甲、揪衣角、反覆调整坐姿,均为焦虑外化行为。回答“人挺好的”与“不大清楚”前后矛盾,逻辑链断裂,有所隱瞒。建议加压追问。】
季洁接著问,语气比刚才紧了一点:“杜艺,昨天晚上九点五十,你在做什么?”
“我在洗澡啊。”杜艺答得很快。
季洁没有停顿,直接跟上:“你跟耀明谈恋爱打电话,经常打一两个小时吗?”
“不……不是,”杜艺明显慌了,手在空中摆了一下又赶紧放下,“不是昨天洗澡,是前天。”她的脸颊涨红,耳根也跟著烧起来,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对耀亮的死有什么看法吗?”
“这……这……我不知道。”她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一寸,后背紧紧贴著靠垫,像在找什么东西把自己藏起来。
张扬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从包里掏出证物袋放在茶几上:“这个你见过吗?”
杜艺低头看那个透明袋子里的黑色蕾丝內裤,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恍惚。她盯著看了好几秒,嘴唇翕动了一下,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这好像……好像是我的。”
张扬说:“这是我在胡耀明的家中发现的。如果是你的,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这话说得有点巧,把胡耀亮的房间说成了胡耀明的家。季洁微微侧头看了张扬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但张扬读懂了那个提醒的分量。他没再追问,把证物袋收回来放在茶几边上。
杜艺把袋子拿起来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举到眼前,对著光看了看標籤,又放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不確定:“这我不太清楚了,好像是我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隨即又鬆开,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著什么帐本。
张扬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不大,但问得很突然:“胡耀明是有自己的住处吗?”
杜艺被他这个跳跃扯了一下,愣了一下才点头:“他爸妈给他买了一套房子,就在我们学校附近。”
张扬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季洁顺势站起身,语气恢復了先前的客气:“那我们就先走了。”
杜艺把他们送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表情不太自然,像是被审了一轮似的,事实上也確实被审了一轮。门关上的时候,张扬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长的出气声,像是憋了很久终於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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