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西王母像

    “袁叔,我相公去哪儿了?”
    李素锦微微蹙眉,在家里寻找了一圈,没见到李虎,於是向袁叟问道。
    “老爷应该是去了淦阳寺,他没和您说吗?”袁叟回应。
    “他总是这样不著调,经常就找不见人,自己一个人出门也不带上几个护卫,总是让人担心。”李素锦有些不满,不过眼下天色渐黑,她还是去厨房点起灶炉,为李虎准备晚饭。
    “嘿嘿,夫人放心,老爷虽说是个书生,但身手了得,我们都打不过他呢。”袁叟宽慰道,
    “夫人放心便是,老爷一定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嗯,既然叔叔这么说了,那我就放心了。”李素锦淡淡回应道。
    李虎闯过几条山路,正准备往回走。
    也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头顶有些痒痒的,伸手一摸才发现,被那方丈剃掉的头髮居然奇蹟般长回来了。
    上一秒还头顶凉颼颼的,可这一切就发生在转瞬之间。
    李虎会心一笑,心里知道,能有这样诡异功效的,一定是袁叟又开始悄摸摸骗人了。
    李虎赶回家里,正好李素锦也做完了饭。
    袁叟很有眼力见的端著饭碗暂时离开了,只把饭桌留给李虎与素锦两人。
    席间,李素锦靠在李虎身边,时不时给李虎夹了些他以前爱吃的菜。
    李虎心里正在琢磨著该如何开口,找机会坦白自己已经是个邪祟的事实。
    几次张口,欲言又止。
    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启这个话题。
    他瞥见饭堂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各种礼品,看著有山参,枸杞,腊肉等等,包装精美,像是有人送来的。
    於是李虎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扯点別的,等暖场以后话题打开了再坦白,於是问道:
    “角落里那些个东西,是谁送来的?”
    “那些啊。”李素锦笑道,“都是清源县的各类三教九流,来恭贺你李虎李老爷高中,衣锦还乡,特地送来的。”
    “有药材店的洪老板,开肉铺的蒋老板,还有……”
    李虎端起杯酒,侧耳听著,忽地意识到了一件非常不对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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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刚刚叫我什么?”李虎问。
    李素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赶忙捂嘴,然后怯生生地看向李虎。
    “李虎,李老爷。”李虎重复著刚才李素锦下意识的称呼,其中含义已经不言自明。
    “所以你什么都记得,你没有被袁叟的侃修之术修改掉记忆,是吗?”李虎扭过头来,露出狐疑的表情问。
    李素锦抿著嘴,点了点头。
    李虎刚鬆了一口气,原来是妻子给自己开了个玩笑,其实她什么都记得,那也省的自己再去解释了。
    不过隨即意识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
    “我记得袁叟说过,只要是没有修行的凡人都会被修改掉记忆,忘记李虎这个名字,只知道李风从,所以……”
    李虎皱起眉头,有些骇然地问,“所以你已经算不上凡人了,至少有了点道行,是吗?”
    “是。”李素锦低头答道。
    “你被西王母看中了,和五鬼,和镜妖一样,都是西王母的神选,或者说……眷者,不管怎么称呼你现在的状態,你已经搭上西王母这条贼船了,是吗?”
    李虎终於还是问出自己最担心的问题,他之所以牴触李素锦接触这些,就是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让李素锦变得不幸。
    如果有可能回到十多年前,现在的李虎一定会扇儿时的自己几个嘴巴子。
    做一个普通人,离那些东西远一点,才是足够安全的选择。
    “是。”李素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道。
    “也是被你骗到了。”李虎难过地摇摇头,努力扯出个笑容,接著道,
    “这样不行。”
    “那尊西王母神像我会想办法处理掉,你离这些牛鬼蛇神之类的东西远一点,不要再碰了。”李虎强硬地拍板道。
    谁知这个时候,李素锦反而有些倔强地摇摇头:
    “不行。”
    李虎不解地问:“为什么?
    “这些牛鬼蛇神危险的紧,谁知道將来会出什么乱子,你也想飞升以后变成个邪祟吗?”
    “牛鬼蛇神,危险的紧,那夫君你当时为什么要修仙!”李素锦这时候反而有些委屈了,她盯著李虎的眼睛道,
    “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们成亲四载,你如果不是变成个邪祟,在外面受委屈了,你怎么可能和我坐下来呆这么久。”
    “结婚四年,成天只就知道拎著你那些破剑出去练,最后飞升了一走了之,和我商量过吗,我最无助的时候,成天以泪洗面,不去碰这些东西,你让我怎么才能找到你!”
    “你现在是回来了,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会走!”
    李素锦似乎借著这个互相坦白的机会,將自己这几个月来受到的委屈全部倾诉了出来,想到伤心处,更是红了眼睛,有些埋怨地望著李虎。
    李虎知道是自己理亏,於是揽过李素锦的腰,抓著她的手道:“我既然回来了,便答应你,接下来不会乱跑了,若是要出远门,便把这店给关了,一起出去便是。”
    本以为自己安慰的话会像往常一样起效果,可李素锦却只是乾乾地流著泪,望著李虎什么也不说。
    李虎忽地意识到,妻子刚刚对自己的態度,可能不完全是因为责怪自己,更有可能是出於恐惧,於是七分关心三分问询地接著问道:
    “素锦,这西王母,到底是如何跟你们联繫的,还有,我这几日也撞见过一些听命於西王母的邪祟,他们似乎理直气壮,都心甘情愿的为她卖命。”
    李素锦按下眉头,这才娓娓道来:
    “最开始的时候,我是从淦阳寺的方丈那里拿到那西王母的神像,他告诉我只要诚心参拜,说不定就能用自己的诚心打动上天,接我去白玉京做一个瑶池仙女,如此便有机会与你在白玉京重逢。”
    “我信以为真,於是日夜参拜,时时祷告,如此过了半个月。”
    “一日夜里,我梦见自己真的去到了那白玉京,见到了西王母,她像个慈祥的母亲一样,同我说了许多话。”
    “说了什么?”李虎赶忙问。
    李素锦却只是摇摇头:“我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醒来以后,我便知道了这许多事情的因果关联,甚至还有包括你的。”
    “清浊守恆,仙人化祟,你並没有完全飞升,依旧还留在凡间。”
    “但是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西王母说我是个有仙缘的人,收我做了瑶池记名修士,替她在人间行事,等功德圆满,便有机会飞升。”
    “只是似我这样的女修眾多,这辈子飞升无望,哪怕飞升了,也依旧在她的管辖之內。”
    李虎听到这里有些头皮发麻,这不就意味著李素锦要替西王母卖命一辈子么?
    不管死了,活著,还是飞升了,成邪祟了,都依旧要卖命。
    於是李虎有些怒了,压抑著情绪道:
    “咱们不飞升了,就一起在这凡间呆一辈子!”
    “这个西王母,你有和她断开联繫的可能吗?”
    李素锦绝望地摇摇头,只回应了李虎一句话:
    “你有不当邪祟,不被剑仙注视的可能吗?”
    李素锦与李虎相顾无言,一入此门,便无法回头,终身都要与那些畸形弔诡的仙人邪祟为伴。
    “都怪你。”
    李素锦红了眼眶,充满埋怨地伸手捶打了一下李虎的胸口。
    李虎抱紧素锦,定了决心道:“没关係,我不会让危险再次重演,这些事情我来解决。”
    两人互诉衷肠,又聊了片刻,李虎也在思索该如何摆脱西王母。
    要让李素锦远离这些东西,首先一定是要把这尊西王母像给送走,不再参拜。
    至於后面会发生什么,李虎觉得还是要走一步看一步,等遇上什么事了,再用那三枚铜钱和剑仙李虎徵询一下意见。
    於是饭后,李虎找到了在院子里发呆的袁叟,將那尊西王母瓷像交给他道:
    “袁叟,我需得麻烦你一件事,这尊塑像你帮我送出城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给埋了,越远越好。”
    袁叟点头称是,不过还是皱眉道:“虎爷,您二位在里面说的,我都听见了。”
    “我这心里,也发怵的紧啊。”
    “实在是麻烦你了,你只管去埋便是,我需得守著素锦,脱不开身,若是有什么异动,我来扛著。”李虎沉声道。
    “哎,好。”袁叟还是怀著忐忑的心,用红布包著这西王母瓷像,小心翼翼走出门去。
    袁叟本想至少再叫上黄大仙,或者齐月红其中之一,也好给自己壮壮胆。
    可转念一想,他们本是无关之人,这容易倒霉的差事,还是不连累他们了。
    於是袁叟小心翼翼,背著神像,提一把锄头,趁著夜色溜出城去,慢慢的就来到城西一处荒郊野岭。
    这里深山老林,鲜有人跡。
    袁叟汗流浹背,觉得这里也差不多了,距离清原县等周边几个城镇,都至少相隔七八十里,已经符合李虎的要求了。
    於是又吭哧吭哧挖了一个深坑,花了一个多时辰。
    袁叟擦了擦身上的汗,掀开那尊西王母神像上罩著的红布,朝神像下跪道:
    “王母娘娘恕罪啊,老猴我只求一个虎爷平安,李夫人平安,並无衝撞之意,娘娘恕罪啊。”
    袁叟拜了三拜,可能觉得还不够,於是又接连拜了几拜。
    等觉得差不多了,再不埋起来,天怕是都快亮了,於是匆匆起身,伸手去搬那西王母像。
    这神像本是黏土烧成的白瓷像,內里是中空的,袁叟一路背来也没多重,可这会儿不知为何,也许是袁叟自己嚇自己,这神像似乎是重了几分。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袁叟嘴里不住地念叨著,想闭著眼睛不去看那神像,但是月黑风高,又不得不低头看路,於是只得眯著眼睛,抱著神像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颤颤巍巍地往坑边靠拢。
    可袁叟忽地注意到,那神像的眼睛里莫名淌出红色的血来,这可把袁叟嚇的不轻。
    袁叟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错把红布看成了血,可仔细定睛一看,又上手摸了摸,粘稠的滚烫的,不是血还能是什么!
    袁叟一个机灵,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被这山风一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娘娘饶命啊,老猴也是受人所託,剑仙虎爷在上,保佑保佑!”
    袁叟加快了脚步,深坑就在眼前,可怀里这神像不光是流血,甚至还越来越热,几乎是瞬间就开始发烫。
    袁叟忍著灼热的疼痛,快步来到坑边,实在是烫得受不了了,於是便把那神像往坑里一扔。
    他本以为这白瓷烧的厚实,坑里又都是土层垫著,应当是没事。
    可哗啦一声,那西王母神像落到坑里,只一瞬间就碎成了无数块。
    袁叟整个人都立起来了,原本还能说是事出有因,没有得罪西王母,可现在倒好,神像碎了一地,坑里到处都是碎瓷片。
    袁叟有些懊恼,神像发烫的时候应该就是西王母在制止自己,可自己却忍著疼也要完成李虎的嘱託,这下倒好,彻底把事情搞砸了。
    不过幸运的是,神像碎了以后,倒是没再出现什么诡异的事情。
    袁叟乾脆把心一横,不做不休,默念几句討饶的话,一锄头一锄头地把土给刨进坑里。
    可袁叟越是刨,这心里就越是委屈,慢慢的这害怕和委屈就转变成了愤怒,嘴里也不討饶了,反而开始说起了些有种的话:
    “一摊泥巴还有脸哭,有脸流血,人间疾苦你不管,啊?就知道嚇俺这个不爭气的吗嘍!”
    “你高高在上是享福啊,老猴子我今天就是死在这,你也得给爷乖乖躺土里头!”
    不多时,坑就已经被填平。
    袁叟又在坑头上踩了几脚,把这里的土给踩实了,把锄头隨手一撇,丟到山沟沟里,便转身离去。
    “虎爷,那瓷像我已经埋起来了,就在城西八十里一棵老槐树底下。”回去以后,袁叟便立马向李虎稟报导。
    “辛苦,你那里没出什么乱子吧?”李虎问。
    “没有。”袁叟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夜深人静的,能有什么乱子。”
    “埋下去的时候我確认过了,那瓷像完完整整,一个角也没缺,我办事,你放心!”
    袁叟哈哈道,可隨后,整个人都痛苦地蜷缩了起来,李虎赶忙上前搀扶,啪的一下,只见袁叟嘴里吐出一口黑血。
    院子里青石地板上,那口血像是一朵炸开的花,袁叟也隨即脸色乌青,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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