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尚未读完,成东的鼻子就开始发酸,他一个没忍住,眼泪便夺眶而出。
如果哥嫂在信里骂他一顿,成东心里或许还会好受点,可嫂子偏偏对他犯的事只字未提,从始至终都是关心的话,这反倒让他更加自责。
收起信封,成东狠狠朝自己的胸口捶了两拳,似乎仍不解气,正要往自己脸上甩耳光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丁道长的声音:
“呦,你小子又是哭鼻子,又是自残的,怎么?家里给你寄来了这么一大包东西你还不知足?”
这会儿,成东可没有心情给对方解释什么,本想把丁道长打发走,可对方却像是狗皮膏药似的黏著他,硬要给他讲那些有的没的。
“至少,你还有家里人给你写信,你再瞧瞧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甭说在这儿了,就是回了老家也没人能说句话……”
眼看对方巴拉巴拉说个没完,成东眉毛一挑,说道:“您就別在我这儿卖惨了,要是真的想帮我,就把那招擒拿点穴的本事教我,你看咋样?”
“功夫招数都是外在的,人最重要的是『练气悟道』,不悟不通,一悟百通,世间万物跟天上的星星一样,有其运行的规律,所谓,道法自然,阴阳相济……”
眼看丁道长又开始喋喋不休,成东的脑瓜子一阵嗡嗡响,他摆摆手回懟道:“呦,既然你说得这么厉害,怎么把自己搞进號子里来了?”
听到这话,丁道长面不改色地解释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此所谓阴阳之道也……”
丁道长避实就虚,把话题又扯了回来,让成东听得是一阵倒胃,此时,他给对方翻了个白眼说道:“打住打住!好歹我也在嵩山待过几年,那里的假和尚假道士我见多了,你接下来肯定要说『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否极泰来』这些车軲轆话,跟你讲,我现在耳朵都起老茧了,你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你小子脑瓜子聪明,反应也快,可就是缺了点大智慧,算了,为了点拨你,助你一臂之力,我今天就破例给你讲一些我的经歷吧。”
话音刚落,放风的铃声响起,这时,丁道长拉著成东去了风场,他当然是要讲过往的“光荣事跡”,而成东呢?心想閒著也是閒著,也就蹲坐一旁,默默听对方胡侃起来。
改开之前,丁满庆只是一名赤脚村医,后来村里开了一家正规的医疗诊所,他的那些土方子膏药就没人买了。为了维持生计,他也尝试去办理医师执照,可因为得罪了村支书,证没办成,祖传的小药铺还被上面封了。
名声扫地,丁满庆还怎么在村里混?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外地谋生,可就在他准备跑路前夕,丁满庆无意间在老宅壁橱里发现一个暗格,当时的他又惊又喜,立时將先祖珍藏的几本道家古书给拿了出来。
丁满庆素喜阴阳练气之术,这下又得功法秘籍,便一头扎进长生修仙之道。“闭关”数月后,他把几本书籍背了个滚瓜烂熟,可功力却是没寸进半步!
自始至终,丁满庆都没怀疑过古书的真偽,他把失败的原因归咎於自己修炼的方法不对,大概是受到古书某个章节的启发,便毅然决然地选择云游四海,以期功法大成。
从此,双岭地区少了一名土郎中,而江湖上却多了一位身穿青色道袍,斜挎黄布袋的束髮道士,不过,青衣道士的坐骑属实另类,非驴非马,竟然是一辆通体乌黑的“二八大槓”。
蹉跎大半生,丁满庆仍然是孑然一身,直到两个月之前,他来到道家圣地——终南山。那天,他怀著赤诚之心去登顶问道,可来到道观门口,却被一名道童给拦了下来,道童问他索要门票,他不给,又向其推销《道德经》,他同样予以拒绝,道童一恼,將他羞辱一番,轰出了殿门。
穷途末路的丁满庆游荡至附近某个村庄里,彼时,恰好撞见一名耄耋老人晕厥在地,丁满庆走上前去,掐了人中,又施以针灸,可老头儿已经油尽灯枯,腿一蹬,居然一命呜呼了!
老人的儿子闻讯赶来,先是將丁满庆暴打一顿,然后向其索要赔偿,丁满庆口袋比脸都乾净,没给钱,也就被对方送进了派出所……
以上这些均是丁道长的真实境遇,至於他是如何跟成东讲的,恐怕就是另外一个版本了,他大概率把自己描绘成悬壶济世的得道高人,这也不奇怪,人嘛,总要美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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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你这么说,那老头儿的死跟你没一点关係咯,那他儿子应该感谢你才对,怎么还把你告到了派出所呢?”显然,丁道长的说辞没能唬住成东,既然听出破绽,就当即指了出来。
“老者寿元將尽,我强行续命,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呀!”大概是被对方问住了,丁道长云里雾里说了一些谁都听不懂的鬼话。
成东何其聪明,见丁道长不想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乾脆转移了话题,“道长,你的那几本古书在哪里?被你说得那么玄乎,我都想学习学习了……”
“哈哈!原稿早就被我烧了,至於书里面的內容,书里面的內容我已经融会贯通,记到脑子里了。”丁道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得意洋洋地说道。
“合著说了半天,是死无对证呀!”成东冷哼一声说道。
“你小子別不信,我道行深浅,以后你就慢慢知道了……”
听到对方又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成东鼻子冷哼一声,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丁道长抢了先,只见,丁道长將自己的左手摊开,然后用右手食指在掌心上写了起来,“劳成东,喔,十八画,这双数为阴,嗯…你家还有个同胞弟兄,对不?”
成东素来就不喜欢这种寻卜问卦的事,现在听到对方算错,冷笑一声,揶揄道:“臭老道,你就装神弄鬼吧!我告诉你,我没有弟弟,只有一个哥哥!”
“嗯,那就对了,你哥哥名字笔画比你多一画,应该是十九画,叫劳成西,对不对?”丁道长眯著眼盯著成东说道。
成东愣了一下,正要问些什么,丁道长將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对方不要打岔,“东西南北,东是老大,你排行老二,名字里却有个『东』字,你方便告诉我,是谁给你起的名字吗?”
“哎哟!没想到我哥的名字还真让你蒙对了!”成东“哈哈”一笑,饶有兴趣地对方讲起哥俩名字的由来,“我们哥俩的名字是邻村的二姨爷给起的,本来我应该叫劳成西才对,那年村里填写户口本,会计把我哥和我的名字写反了,老娘觉得改户口本太麻烦就一直没改,后来出远门,人家都是按照身份证叫名字的,我就跟我哥换了名字……”
等成东把事情原委说出来后,丁道长手摸下巴思忖起来,忽然,他眼睛一亮,“哈哈”大笑起来,“祸福吉凶都在『东西』这俩字儿上,名字换了,命数也就换了,这还真是阴阳造化,阴阳造化呀!”
“呦!照你这么说,那我和我哥还得把名字给改回来不成!”
见成东如此说,丁道长摆摆手说道:“千万不要!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人的气运,本来就是一场豪赌,哪能你说改就改?我劝你还是顺其自然吧……”
听到这话,成东脸上泛起异样的神情,他还想说什么,丁道长已经闪身离开风场,等他再回来,手里多了一本线装的《气功秘籍》。
“为什么要练习气功?因为只有练气才能滋养气运,有了气运才能逆天改命,再者,天体与人体之间存在著关联,气功灌体,天人合一,最终大道可成也……”
见时机成熟,丁道长开始给成东洗脑,弯弯绕绕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从对方身上寻些好处,这就跟终南山那个道童推销《道德经》是一个路数。
“说了这半天,你不就是想让我买你这本书嘛!说吧,多少钱?”成东可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当即就把丁道长的图谋给拆穿了。
“谈钱就俗了,你要愿意,可以拜我为师,等你入了门,那些擒拿点穴的招数自然也就会了,不过嘛……”丁道长半眯著眼,捏了捏下巴,便不再往下说。
“不过什么?”
“拜师得有拜师礼,你给我磕三个头,顺便送我两件冬衣就行。”所有铺垫已经到位,丁道长终於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
成东在社会上打拼这么久,哪能看不出这点江湖骗术,他猛然起身,突然朝对方的头上弹了一下,接著,就跑回了监室。
“拜师礼我是没有!『脑瓜嘣』送你一个!哈哈哈!”
丁道长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小老乡摆了一道,挠挠头,眼珠一转,朝远处的背影大喊道:“哎哎哎,不磕头也行!你好歹也把家里给你寄的吃食分我一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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