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爱民把“五虎兄弟”准备开矿的事告诉老爹,一向沉稳的秦云海反应异乎寻常的激动,当即將两个子侄叫过来,几个人开会商量对策。
“二叔,现在村里,就属老猎户家那五个鱉孙跳得很欢!我还听说大队一把手杨大林跟他们走得很近,看来,这伙人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要在山上挖石头,这次咱们拦不拦?您说一句话。”
秦来顺掌握的情报可谓详细至极,他是生產队长不假,可面对这种大事,却还是徵求家族长的意见。
秦云海没直接回话,他拿起菸袋,猛吸一口,转头对旁边的秦双岭说道:“双岭,挖矿不是小事,你也说两句吧。”
“叔,我没啥想法,你和大哥定好主意,我听你们安排就是了。”秦双岭现在的精力都用在了岳川和岳珊两兄妹身上,让他跑跑腿可以,做决策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可能菸叶有些受潮,秦云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爱民见状,赶忙把水杯递到老爹手里。
秦云海喝了一口水,稳住气息,缓缓说道:“那五个虎崽子办事是咋样的,我不说你们也知道,不叫他们疼一回,他们是不会死心的!我的意思是,只要他们敢把採矿设备弄到山上,咱们就带人去拦,不但拦,还要拦得住!要不然,好好的山早晚被嚯嚯完!”
就算秦云海不说,在场其他人也摸得准他的心思。年轻时他在山里打游击,解放后还上过朝鲜战场,全靠著坑道工事才侥倖捡回条命。在老爷子心里,这些大山既是掩体又是天然屏障,更是躲灾避祸的命根子!
知道二叔又要长篇大论讲山体多重要,秦来顺掏掏耳朵赶紧打岔:“刚才你说秦大虎给你看了一沓征地合同,上头都有谁签字?”
“我就瞅了一眼,不过第一张应该写的是秦根生……”爱民不假思索地回道。
话音未落,秦来顺顿时就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他先是把老猎户一家“问候”了一遍,然后又把火力对准了秦豁子,“豁子就是个软柿子!他肯定背著马香菊签了什么狗屁流转合同!”
听到这话,一直一言不发的秦双岭突然小声嘟囔道:“豁子家在双岭溪那边有三亩地,也不知道秦大虎给了他多少钱……”
“给个球钱!”秦来顺摆摆手打断堂兄的话,情绪激动地说道:“这群王八蛋,肯定先哄著豁子签了字,修路买设备都要花钱,他们哪还有多钱赔给社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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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来顺之所以反应这么强烈,並不是因为“五虎兄弟”办事阴险狡诈,恼的是对方绕过他这个队长,竟然跟外村的杨大林勾搭著开矿。五兄弟背著他跟村民签合同,这不是明摆著要把他踢出局嘛!
说到底,这秦来顺,跟秦云海爷俩压根不是一路人。他可没护山守林的宏愿,他和“五虎兄弟”一样,也在矿上捞过油水。东岭那个旧矿坑,还有他秦来顺的“功劳”呢!当年秦云海犯病住院,他接任队长后立马把二叔那套理念扔到一边。先是撮合秦家庄跟劳家坡和解,转头就跟外地矿老板把山上的石头变现。要没他打掩护,那些外地人能刨出恁大个坑?要不是炸药三天两头出事故,矿价又暴跌得厉害,外地老板绝不会卷钱跑路,估计这会儿已经把双岭山给平了。
自始至终,秦来顺考虑的都是自己的利益,不过,他藏得深,除了秦云海,全族上下没谁瞧得出他那点花花肠子。
“既然秦大虎已经说通秦豁子,那他们直接修路就是了,为什么还找我签合同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爱民是个读书人,村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他是真弄不明白,所以才会问这种“傻”问题。
“爱民,你读书虽然多,但山上挖石头这点事你弄不明白也正常。他们找你当然是想拉拢咱们这一大家,再一个,挖矿需要倾倒矿渣,不把山脚下的地全徵收了,还能有啥办法?”
“可是,双溪田旁边就是双岭溪啊!要是堆放矿渣,那不是把河道给堵了?万一有了山洪往哪里排?”爱民考虑问题的侧重点永远都这么“另类”,恰恰是因为他不看重经济利益,反倒是戳中了问题关键。
“杨大林懂些水利,说不定已经想好了要河流改道,不过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眼跟前,咱们还是要跟虎崽子们板板手腕,得让他们碰碰钉子再说……”秦云海把话题又引了回来,接下来,他跟两个子侄商量起具体对策,几个人谈得热火朝天,一不小心,已经到了后半夜。
秦云海的身体已经不復年轻,谈话中间,他一直在咳嗽。
爱民劝他早点休息,可老爷子就是不听,看著老爹的眉毛拧成麻花,当儿子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爸,这事您別操心了!这伙人根本就没有採矿证,大不了我去县里土地局举报,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听到这话,秦来顺和秦双岭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不行!”
“爱民,你还年轻,在单位里你能力强,但在村儿办事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哥劝你不掺和这事,好好教书比啥都强!”
秦来顺跟著劝道:“对对!双岭说得没毛病!爱民,你是吃公家饭的,千万不要当出头鸟,放心,有你俩哥在前面顶著,你只管安心工作!”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爱民也不再言语,几人没再多聊什么,很快就散场了。
送两位堂哥出门时,秦双岭很是意外地將爱民拉到一旁,犹豫片刻,居然说出了这番话来:
“爱民,有个事当哥的给你提个醒,村里腌臢菜多,有些瓜田李下的事能躲就躲,那秦二狗是什么东西?如果不是他攛掇,秦豁子哪儿有胆子敢去地里噁心你?不过,这事你也甭往心里去,我已经收拾了秦二狗,这货要是敢再说不乾不净的话,你別恼,也別动手,告诉我,我可不会轻饶了他!”
虽没头没尾,可爱民哪能不明白?
这不明摆著指秦豁子去双溪田里“抓姦”那茬儿说的。爱民臊得耳根发烫,要不是夜色罩著,这会子真得刨个地缝钻进去——这等腌臢事摊身上,也真够他倒霉的。
知道堂弟是脸皮薄的知识分子,秦双岭没再多说什么,爱民也没道谢,堂兄弟之间没必要客气,知道对方是在维护他,这一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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