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下葬

    王铁柱走时，双目无神，嘴里念叨著什么话，身形摇摇欲坠，有人想上去搀扶，却被推开。他的脸色苍白，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变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不死。
    回到白樺村，王铁柱站在门口，王杏花正在灶台边忙著一家人的吃食。他一时间心乱如麻，踌躇不前。
    女儿回来后，和虎口屯张大头断了联繫，却对张二癩问得甚多，哪怕张二癩再混帐，那也是肚子里出来的血脉至亲，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了？
    张二癩是女儿生活下去的动力来源，而今外孙死了，死在亲孙子手上，该怎么和女儿说就成了一道难题。
    “爸……”王大海小声开口。
    王铁柱嘆了口气，“大海，你去镇上派出所打听打听，问清来龙去脉，这事不能听张新德胡诌。你打点打点，最好见树林一面，问问究竟怎么回事。如果是虎口屯胡乱攀咬，老子要让张新德后悔。”
    王大海欲言又止，三秒后问道：“要是树林真的打死了……”
    王铁柱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去吧！”
    ……
    相较於一派死气沉沉却又风雨欲来的白樺村，虎口屯倒是一切如旧。张大头私底下问过张二癩的死是否和张明堂相关，他仍旧猜疑张明堂，见张明堂指天发誓才信，三天时间，天天唉声嘆气。
    警察打电话通知虎口屯，张二癩的死因调查清楚了，確係被王树林殴打致死，王树林亲口承认，好几个人证能证明，死者可以接回去处理了。
    张大头一刻也不想让儿子躺在冰冷的停尸房，犹豫了一分钟，暗自嘆了口气，以自己在村里的声名狼藉，这事没有村长出面，怕是请不来人帮忙。
    如此想著出了门，张明堂等年轻人等候多时了，神情凝重地叫著“大头叔”，稀稀拉拉的声音却让张大头感觉温暖。
    “你们……怎么过来了？”张大头又彆扭又忐忑。
    张明堂侧身，一口红漆棺材出现在张大头面前，“大头叔，节哀顺变。咱们打算和你去一趟镇上，把二癩接回来。”
    张大头嘴角微微颤抖，眼眶不知不觉红润了，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终於明白了“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亲舅舅的王大江咒张二癩的死是死有余辜，村里八竿子打不著的后生却自发地帮忙收殮尸体，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二癩糊涂，我也糊涂……”
    张明堂轻声说：“大头叔，別的事另外说，先把二癩接回来好好安葬。”
    “好。”
    张二癩的下葬事项由村里主持，白樺村那边一个人也没来看一眼，听说王铁柱病倒了，王大江四兄弟正忙著想法子让王树林免去牢狱之灾。
    张二癩下葬的第二天，张大头出门了。
    他来到白樺村的村口，村里因王铁柱病倒的阴霾一扫而空，村口好些人窃窃私语某些八卦，王大江刚要出村，迎面就撞上张大头，心里咯噔一下。
    “大头，你不在家处理好二癩的事，跑来作甚？”王大江低声喝道：“爹病了，有什么事等爹好了再说。”
    张大头没看王大江一眼，直直往村里走。王大江见状拦在张大头前面，用厚实粗獷的手掌摁住往前走的张大头。
    “大头！”王大江皱眉爆喝。
    张大头冷哼道：“王大江，咱们的事慢慢算，我来找杏花。昨天是二癩下葬的日子，你白樺村的別人不来我管不著，杏花是二癩的亲娘，她不来，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王大江说：“別胡搅蛮缠，赶紧回去。”
    张大头不管不顾。
    王大江怒火中烧，凭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张大头，也敢和老子呛气。不由分说一拳砸在张大头眼眶上。
    顿时，张大头头昏脑涨、眼冒金星，哐的一下摔倒在雪中，眼眶裂开了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那鲜血滚滚而出，流了两三秒，血就冻成了血碴子。
    村口看热闹听八卦的村民见状，也都纷纷跑来拉住王大江，生怕他把张大头打死，“大江，消消气，啥事不能商量非要动手，別再把人打死了。”
    王大江闻言，马上冷静了。儿子就是打死人才被派出所抓起来，自己再把人打死，那才祸事了。
    然而，王大江嘴硬，仍然不消停，“打死他才好呢，混帐东西。”
    张大头踉蹌爬起来，擦了下淌下的血碴，也不吭声，冷冷地看著被眾人拉住的王大江，收回目光往村子走。
    “你狗日的还敢进村！”王大江发狂地推开村民，拽住张大头的破棉袄，“滚，不然腿给你打折。”
    村民拦下张大头，“二癩爹，你回去吧，大江发火，真会打死你。”
    张大头听得眾人的劝阻，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找死！”
    王大江下手没个轻重，三下两下就把张大头打得鼻青脸肿，不解气又对著倒地的张大头踹了几脚，直至王大海等人来才把这凶徒拉扯开。
    “大哥！”王杏花听到动静出来，就看到王大江对倒地的张大头拳打脚踢。
    听到王杏花的声音，眾人纷纷停了。
    王大江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杏花，你怎么出来了？”
    王杏花看了看挨打却一声不吭的张大头，眼神冷淡，“你们都回去吧，我和大头单独聊两句。”
    王大江劝阻，“妹子，张大头这廝无情无义，没啥好聊的。你先回去，我收拾一顿扔出去，咱眼不看心不乱。”
    张大头挣扎著爬起来，擦拭嘴角的血，呸了一口血痰，“二癩下葬，你为啥不回来看儿子最后一眼？”
    王大江等人想捂嘴也晚了，这话一出，王杏花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二癩？下葬？”王杏花机械般念叨这两个词，从张大头眼睛里，她看到了冷漠，隨之看向四个哥哥，他们的目光和自己交错的瞬间，下意识躲开。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王杏花身躯颤抖如筛糠。
    王大江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怎么解释。他要怎么和妹妹说外甥的死因？
    王大海说：“杏花，你先回去照顾爹，回头四哥再和你解释……”
    “二癩被王树林打死了。”张大头冷冷道。
    闻言，王杏花精神近乎崩溃，踉蹌摔倒。树林打死了二癩？他们不是说树林要抢劫张明堂才被抓进派出所？
    “二癩死了，二癩死了……”王杏花一边哭，一边笑，披头散髮，在旁人看来和疯婆子没啥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