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长龙中,陆川引来不少学子投来好奇的目光。
缴验县试文凭、核对亲供(祖宗三代履歷)、提交保单……
整整排了大半日,陆川终於从录事手中领到了一张盖著府学大印的摺子。
那便是考引,通往府试正场的敲门砖。
拿到考引后,赵夫子將几人召集在客栈客房內,点燃一炷清香,神色凝重,开始讲解府试:
“诸生听真。府试虽然名义上由知府主持,但阅卷官多为本府的学政官。你们在县试面对的是几百人,在这里,面对的是全府的考子”
“四月十日举行的正场,是重中之重。”
李夫子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正场考题包括四书文八股两篇、五经文一篇,以及试帖诗一首。字跡不能有一丝污损,文章不能有一处犯忌。”
“第二,府试正场,淘汰者超过半数。唯有名字列入招復榜单,才有资格参加后面的复试。”
“第三,复试场次不定。有时考经义,有时考判词,更有甚者,知府大人会亲自加考策论。综合所有场次的名次,最后定出府案首。”
李夫子盯著陆川的眼睛,谆谆告诫:
“陆川,你在文会上词锋太盛,已然惊动了知府和府学。正场之上,切记不可再行险招,那些过於激进的政见,留在复试博弈,正场务必要求一个稳字,只要文章四平八稳,以你的底子,必进招復榜。”
张若等人凛然受教。
“夫子放心。”陆川抬头,眼神清亮,“学生定不负眾望。”
接下来的三日,陆川闭门谢客。
他没有再去关注外界的沸沸扬扬,而是回到了最纯粹的状態。
陆守业也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除了给儿子递饭,绝不发出一声响动。
客栈外,空气似乎都变得焦灼起来。
书店里的考具被抢购一空,各个客栈深夜都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
四月十日,晨光熹微,府试开了。
有了县试的磨礪,陆川的心境早已不起波澜。
然而,陆守业却远没有这份淡定。
头天晚上,他在油灯下將那只旧考篮翻检了不下十遍,从毛笔到乾粮,恨不得都亲手试过。
这日天还没亮,府城便从沉睡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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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考院的街道上,火把摇曳,人影憧憬。
陆守业背著考篮,双手死死攥著带子。
抵达考院外围时,衙役已拉起了长长的戒严绳,唯有考生与作保廩生方可入內。
陆守业被迫止步,隔著黑压压的人群,他、钉在陆川的背影上,直到陆川回头给了他一个安稳的点头,才颤巍巍地鬆了口气,却仍执拗地守在原处,半步不肯挪动。
卯时初刻,贡院那扇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入场程序极尽严苛。
陆川按照名册序號,在空旷的场地列队等候。
高阶之上,数名面色铁青的胥吏手持名册,声音响亮:
“清阳县,陆川——!”
陆川心神一振,跨步而出,回答道:“有。”
那一刻,四周目光如芒在背。
不少士子都想看看,这个在文会拿魁首的少年,究竟有何气象。
紧接著,宣唱声再次响起:
“陆川,廩生赵修远、李万年保!”
早已守候在侧的赵夫子与李秀才立刻上前,对著主考官的方向拱手高唱:“廩生赵修远,李万年保。”
这种当眾確认的连坐担保,是科举对身家清白的规定。
在確认无误后,胥吏在名册上划下一笔,示意陆川进入下一关:搜检。
府试的搜检比县试更加露骨,衙役的手粗鲁地拨弄著学子的衣领与髮髻,乾粮都要掰开细看。
陆川始终面色平静,任凭检查。
穿过重重门禁,陆川找到了属於自己的位置“地字肆拾玖號”。
这號舍狭窄,仅容一人坐臥。
陆川放下考篮,取出自备的旧布巾,蘸著水囊里的清水,仔细地將桌板擦拭得乾乾净净。
对他而言,需得一尘不染。
接下来便是安坐、闭目、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三声净鞭响彻,紧接著,考院上空的鼓声如雷。
府试正场,正式开启。
胥吏穿行在甬道中,將试卷一张张分发。
陆川双手接过,將其平铺在擦净的木板上,扫向了题目。
府试正场讲究“一文一诗”。
八股题出自《论语》:“爱人之仁,知人之智。”
试帖诗题为:“新雷”,限五言六韵排律,限“雷、开、催、台、来”为韵。
看到这个八股题目时,陆川心中一定。
这个题出得极有水平。
陆川並未急於落笔,他先在草稿纸上定下了文章的脊樑:“爱人”非施捨,而是使民自立;“知人”非识才,而是辨偽去奸。
研墨、润笔。
毛笔在宣纸上落下。
破题:“夫仁以体万物之命,智以察百代之奸。爱人而不识人,则仁沦为偽;知人而不爱人,则智沦为术。”
他写道:所谓的“爱人”,绝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与怜悯,而是要给耕者田,给学者路,去其枷锁,方为大仁。
他论述“知人”:真正的智慧,是能穿透那些表象,看清谁是祸国怨民的蠹虫,谁是挺身而出的脊樑。
这篇文章,陆川写得极快。
字里行间,是对那些只会空谈仁智,却对民生疾苦视而不见的庸官的无声鞭笞。
写罢八股,陆川额头已渗出细汗。
他喝了一口凉水,隨即转攻试帖诗。
“新雷”一题,最易写得春意盎然、空洞无物。
他闭目沉思片策,提笔在那张草稿纸上写下了他的《新雷赋》:
“一震惊春序,深沉起蛰雷。”
他要写雷声后的万物:
“冥濛阴翳散,次第彩云开。”
更要写雷声对农人的號召:
“土润耕犁急,风暖燕雀催。”
最后,归结到对国泰民安的期盼:
“不须登眺望,瑞气满妆檯。更待丰年雨,生机户户来。”
这首诗,没有华丽的簪花弄月,却多了一份关切,与其八股文的民本思想交相辉映。
完成答卷时,日影已斜。
陆川再次从头至尾审视。
他依照规矩,小心翼翼地將姓名籍贯处摺叠,用特製的糨糊粘封,完成“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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