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员培训中心,校长室。
朴素的办公室中,没有任何家具修饰,唯有一张老式实木办公桌,被悬於房樑上的白炽灯照得圆润发亮。
办公桌上整齐摞著泛黄的公文卷宗、几本马列著作,旁侧立著一块黑漆小木牌,端正刻著三个字:方敬山。
一位七十左右的老者坐在桌后藤椅上,手里捏著一张旧报纸,慢悠悠放下,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无奈轻嘆一声:
“今天倒是稀客登门,你们两位怎么一块儿跑到我这儿来了?”
向来空旷的校长室而今多出了两位老者。
一个拄著拐杖,小眼睛里冒出些精明的光辉。另一个看起来怒气冲冲,一副急眼的模样。
前者是海洋医院的郑院长,后者,则是方敬山的老同学,李维朴。
久別相见,本该寒暄客套,可李维朴半点閒心也没有,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別跟我来虚的,陈永进那小子在哪?赶紧让他出来,他没工夫耗在这种基础集训里浪费时间!”
自从上次从陈永进口中得到液压油的思路启发后,李维朴本以为能顺理成章,帮国內精密工具机攻克精度调校难题。
可未曾想,这一次的难题远比上次电镀铬的要棘手得多。
李维朴这边虽虽给出了完整理论方向,可上报之后,一线研发那边接连反馈,各个细节上的难题无法攻克。
液压密封性,油质本身的纯粹度,液压封口的材料需求...
这个项目满是困难险阻,需要攻克的难关太多,恰如一颗长在高枝上的果子,明明看得见,却因为够不著而无法取得任何有效发展。
情急之下,李维朴第一时间想找陈永进那臭小子寻点儿灵感,谁知一打听,才知道这小子竟在海员培训中心封闭式集训,连见上一面都难。
李维朴板著脸,对茫然的老同学质问道:“我说方敬山,以前的旧帐我暂且不提,现在都到要紧关头了,你还把我的学生扣著不放?”
一旁静静站著的郑院长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眼中满是错愕。
陈永进?
他竟然是李维朴的学生?这年轻人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陈永进什么时候成你学生了?”方敬山被他说得一头雾水,满脸古怪:“当年我也是自身难保,从没落井下石过,你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
他这儿的学员,还有能让这清高的老同学惦记上的?
等等...
方敬山稍稍一怔,低头翻了翻记事本,陡然反应过来,抬头道:
“维朴,你说的是那个在课堂上提出了自锁单套结的小伙子?”
几天前童庆林特地跟他提过这事,当时他也著实吃了一惊。
这年头风气仍然保守,按规矩办事,很少有人敢跳出老套路,那年轻人能琢磨改良航海绳结,著实有些胆大出格。
“哈,果然在你们这儿。”
听到那小子又鼓捣出了什么新东西,李维朴当即肯定错不了,坚决道:
“我就知道你们也看出他的本事,偷偷留著用。別耽搁了,赶紧把人交给我,上面有重要科研任务,缺了他的思路根本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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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心钻研技术的李维朴来说,这种卡在半路的煎熬,比什么都难受。
一旁的郑院长默然站在原地,不动声色。
他本来只是过来找个厨子,帮著院里接待一下领导,可现在看起来,那小子身上藏得能耐可远不止做饭,竟能让这俩老头爭得面红耳赤...
这种时候要是说他是来找厨子的,应该会被这俩给赶出去吧...
......
培训中心校区后方,食堂后头藏著一方天然池塘。
池水清澈中带著点儿淡绿,水面零星浮著点荷叶和水草,占地得有一个篮球场大小。
而此刻,海员培训中心的学员们全都围在池塘边,目光齐齐望向教师。
周秉文站在一艘破旧木船旁,船底被特意凿出一个拳头大的破洞,半飘半靠地掛在岸边。
“身为海员,海上应急处置是必修的基本功。”
周秉文拍了拍身侧的木船,神色严肃,继续讲道:
“保护国家船舶资產,保障自身和同行船员的生命安全,都是你们的职责。遇上船体破损进水事,必须第一时间做出应急反应。今天,我们就学习近海模擬船只破口修补。”
人群之中,陈永进悄悄打了个哈欠,略显萎靡。
三天了。
自从在课堂上一鸣惊人后,陈永进就被视做了特殊学员,没少被周老师和童主任盯著。
连带著几位室友,对他的情绪也多了几分尊敬,再不如过往那般將他看作是被走后门塞进来的吉祥物。
日子倒是安稳了不少,可这种时时刻刻被人盯著、当成重点苗子审视的感觉,实在让他浑身不自在。
“在发现船只出现破口的第一时间,首先要稳住心神,评估漏水情况,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立刻动手封堵缺口。。”
周秉文说著,示意两名学员帮忙,连人带船缓缓推入池塘。
船身那处提前凿好的破洞一入水,湖水顿时汩汩往里灌,船身微微下沉摇晃。
周秉文却神色镇定,一会儿奋力往外舀水,一会儿拿出备好的木板,麻利贴合在破口处,用榔头和钉子叮叮噹噹快速固定。
虽然累得额角渗汗,可不到五分钟,在周秉文嫻熟熟练的操作下,木船已经木板堵住,仅有少许流水渗出,不再影响正常使用。
隨后他將木船撑到岸边,跳上岸,又亲手拆下封堵的木板,把场地让了出来。
“好了,原理和实操我都示范过了,课堂理论也讲过不少。照旧以寢室为小组轮流练习。”
周秉文目光扫过人群,径直朝最后方招手,“陈永进,你们寢室四个,先来示范。”
这年轻人总能跳出常规思路,时不时冒出新法子,周秉文也想藉机再看看他的独到见解。
“永进,老师叫咱们了。”
被同学们所注视,钱向东紧张地搡了桑一旁的室友。
“哦...”
陈永进点点头,脑海中还沉浸在昨夜的信件中。
永文哥没少来信轰炸,说是顶不住压力,村里的知青们非要从他这儿得到小说的后续內容。
这下子,陈永进不得不抽空弄熬夜写书,回忆起前世看过的小说情节...
等等,老师刚才说的什么来著?
“堵漏,把船上的口子堵上。”
曾铁军看他一脸神游天外,就知道他又没认真听课,无奈低声提醒了一句。
这室友平时可靠,唯独在態度上总是透著一股子懒散,让习惯了令行禁止的曾铁军委实有些不適应。
“堵漏,那简单啊。”
陈永进走到木船边,扫了眼船身的破洞,压根没留意旁边备好的修补木板、铁钉,转头看向周秉文,隨口问道:
“周老师,有木塞吗?”
木塞?
眾人皆是一愣,满脸疑惑。
补船只破口,谁会用木塞来堵?
“永进,你要明白,我们模擬的是远洋海船漏水。”
周秉文耐心提醒:“海上的大船吃水深,水压极大,普通木塞一衝就开,根本靠不住,正规应急都是钉木板加固才稳妥。”
老周正细心解释著木塞的不可靠之处,可站在他身旁的童主任却早已拿来了一个和洞口相差不大的软木塞。
“来,试试。”
童庆林清楚,这傢伙脑袋思维上就和普通学员不同,他非要木塞,没准有他自己的想法呢。
“多谢。”
陈永进接过木塞,上前將木船轻轻推入池塘,隨即大步纵身跳了上去。
湖水不停从破口涌入,船身微微摇曳晃动,站在上面很难稳住身形,陈永进却依旧神色从容,半点不乱。
他俯身伸手,直接从船外对准破洞,將软木塞轻轻一按一塞。
湖水的水压顺势向內挤压,刚好把大小契合的软木塞死死卡紧,牢牢嵌在拳头大的破洞上,滴水不漏。
“?”
“?”
一切在五秒內发生,无数学员和教师望著那在木船上摊手的轻鬆少年,皆是面露茫然。
不是,这小子怎么这么取巧...
“小陈同志...”童庆林哭笑不得,无奈摆手道:“我们模擬的是海船补漏,轮船那么大,你怎么可能从外部补上破口...”
虽然这小子的手法有些意思,还懂得利用水压,没准还真能提供一些新的的补漏思路,但童主任还是无奈地挥挥手:
“不合格,这种手法违规了。”
话音刚落,一道陌生的声音紧跟著响起——
“不合格正好,那就把人给我带走吧!”
眾人齐齐侧目,只见方校长身旁,一位老者正在微笑中朝著船上的陈永进挥手示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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