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员培训中心,三號楼,二零七寢室。
又是匆匆一天的高强度训练结束,钱向东、曾铁军、林喜乐三人浑身脱力,软倒在各自的铁架床上,脸色皆是有著几分颓丧。
钱向东摸了摸没什么油水的肚子,又看了看寢室中某个空著的床位,忍不住长嘆了一声,无比羡慕道:
“能外出真好啊...”
在培训中心过了快一周的时间,他提前带来的零食肉乾等早就吃完了,如今跟著大伙一起吃食堂,顿顿都是粗茶淡饭,日子著实是有些难过。
“要是能出去找点不错的吃食就好了,哪怕是一块糖也行啊。”
受够了食堂里固定的那几样菜式,钱向东砸吧砸吧嘴,满脸嚮往。
“海上的生活也是一样,早些习惯吧。”
曾铁军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动著那本早已翻阅过无数次的读物——海员手册,语气平淡:
“能有新鲜蔬菜,已经算是好日子了。”
他毕竟在海军服役多年,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唯独一点...
培训中心对学员们的管控极为严格,不允许学员们私自找消遣,就连寢室內流传翻阅的那几份旧报纸,而今也早已每一个字都烂熟於心,连边角的小字都能倒背下来。
和海上执行任务时一样,若是有事可做,尚且不觉得难熬,可一旦閒下来,当无穷的枯燥和乏味席捲而来时,才是真正痛苦的开始。
当然,这或许也是学院里给的一种特殊培训,要求学员们提前適应將来的日子吧。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林喜乐勉强撑起身子,拍了拍床板,努力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笑容:
“快到分工选岗的日子了,你们之后上了船,打算去甲板当水手,还是去机舱、厨房?”
经歷了这段时间的学习,也算是对远洋轮船上的工作有了个大致的认知。
他想著聊点未来的事,也好缓解一下眼下的枯燥和疲惫。
可他的话刚说完,尚未得到室友们的回应,咚咚的敲门声便已然响起。
於奇怪中起身,林喜乐来到门前。
“谁啊...嗯?永进?”
外出归来的室友准时到寢,原本还有些沉闷的三人顿时来了精神,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额满脸得意的年轻人昂著头,手上还提著整整四个沉甸甸的铝製饭盒。
“猜猜我给你们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繁忙的婚宴结束后,陈永进卡著培训时间的报导节点,揣著刘医生强塞过来的谢礼和剩菜,一路匆匆赶回了寢室。
“好在是没有错过时间,再晚点我明天准得被童主任处罚...来尝尝?”
回到自己的床位,陈永进打开饭盒,层层香气顿时在寢室中瀰漫开来。
“嗯?好香!”
钱向东猛地从床位上蹦起,展现出此前从未表现出的灵活性,一个翻身便来到了陈永进的床头边。
三人齐齐探著脑袋,盯著那一个个被塞满的饭盒,眼睛瞪得巨大——
扣三丝、蒸三鲜、走油蹄子、咸肉扣水笋、本帮扣肉、扣鲜鸡、红烧鱼、葱花肉皮。
婚宴的上海老八样,每一样都装了足足半个饭盒,挤挤挨挨地摆满了整个桌面!
“永进,你不是被老师带回去解决课题上的麻烦了吗?这些又是什么?”
林喜乐盯著满桌菜餚,语气里满是震惊。
他来培训中心这么多天,在食堂吃的所有肉类加起来,只怕都没有这小小半个饭盒来的油水要多!
“做厨子去了,帮人准备婚宴。”陈永进笑著开口,语气轻鬆:
“怎么样?两天的假没白请吧。行了,都別愣著,快吃吧,凉了可没那味了。”
“揍厨子?”
曾铁军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肥而不腻的猪肘皮塞进口中,含糊不清地抬起头,不解地看著陈永进。
“是做厨子,不是做掉厨子。”
明白室友耳疾又犯了,陈永进挠挠头,坐在一旁看著三人开饭。
“誒,管他呢,要是揍厨子就能有这么多好吃的,揍一顿也没什么。”
林喜乐顾不得许多,夹起一块本帮扣肉便囫圇吞下,微甜的口感伴隨著咸香的油润在口腔爆发,令他忍不住眯起眼,唾液开始疯狂分泌...
“太香了!这个太香了!比我在我奶六十寿宴上吃的还好吃!”
一周的高强度特训,三人早已被食堂的粗茶淡饭磨坏了胃口,对油水和美味的渴望早已达到了顶点。
如今有了这满桌珍饈,可谓是彻底放下了仪態和形象,纷纷甩开腮帮,大口咀嚼起来。
陈永进看著三人吃得尽兴,笑著摸了摸口袋,顺著那略硬的手感,將一张大红包从兜里取了出来。
那是刘医生给的婚宴谢礼,红包上带著喜庆的大红喜字。
拆开红包,一张五元的钢铁工人,还夹杂著几颗硬质水果糖,透著几丝新人婚宴独有的喜庆气息。
“等等,永进,你是说,这些都是你做得?”
林喜乐咀嚼著软糯弹牙的葱花肉皮,咽下满口留香的肉质,在大口乾饭的同时抽空提问。
此前,虽然陈永进向来在学院中表现优异,没少被几位老师和童主任重点关注,但也从未表露出这种级別的高超厨艺啊?
“没错,是我做得。”
“那以后要是和你上了一条船,岂不是好吃的可以吃到饱?”
一旁的钱向东正抓著一只扣鲜鸡的鸡翅,大口啃著,鲜嫩多汁的鸡肉也没法堵住他的嘴。
沉默的曾铁军咀嚼著扣鲜鸡的鸡胸,不由微微点头,认可室友的发言。
就连最难入味的肉类也被鲜甜的汤汁彻底浸润,每一口都鲜得人直发颤。
这种烹飪能力,最起码学院食堂的大师傅,是拍马也赶不上的。
“这个嘛...”陈永进挠了挠脸颊,神色有些尷尬,“我不打算去船上的厨房。”
离了岸,没有了充足的食材,他也没自信能让整个船的船员都满意。
更何况,有老宋家的轮机长照顾,他是脑子坏掉了才会不去轮机部。
“啥,不打算当海上厨子?那也太可惜了吧!”
林喜乐正夹著一筷子蒸三鲜,咀嚼的同时不忘表示遗憾。
饱满的虾仁,爽口细嫩的鲜贝,嫩滑无刺的鱼片,没有多余的调料,仅靠食材的本味蒸得鲜醇回甘...
这样美味的蒸三鲜,以后船上要是吃不到,得有多么遗憾。
“誒,这就不对了。”陈永进笑著摇摇手:
“就是不当厨子,才能更好地开小灶啊。真要当了厨子,被船长和厨师长盯著,想额外开火反而不好搞了。”
见眾人吃的尽兴,料到这次请假外出或许是培训期间的最后一次,陈永进也被勾起馋虫,看向桌上最后一道菜。
咸肉扣水笋,肥瘦恰好的咸肉片混著吸满了汤汁和油脂的水笋,哪一样都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
“誒,可惜。”
吃完这一顿,又得回到苦哈哈的训练之中去啦...
......
匆匆一个月过去。
事实证明,陈永进那悲观的预料是错误的。
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每周都会被领导给叫走。
海员医院,交通局,海事局...要么是领导们的便饭,要么是小型接待的工作餐。
就算是培训最忙碌的时候,他也得就地在培训中心的食堂里给餐做好了,再给几位领导们当工作餐给送去...
趁著这些个机会,陈永进不仅得了不少钱票和补助,更重要的是...总能偷偷带两口吃的回寢室,和好友们一同分享。
这就导致,不同於其他学院苦哈哈地啃食堂,熬训练。二零七寢室的四人,隔几天便总能吃上点富含油水的大菜。
好在遮掩得还算不错,虽然也没少引来眼红和嫉妒的眼神,但事態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內,除了寢室四人人缘差点儿也没闹出乱子。
不过,隨著一个月的理论知识彻底学习完毕,好日子,终归是走到尽头了。
跟著大部队迈出培训中心,一齐走上街道,陈永进紧隨著人潮一同走向港口,眼里满是集体活动的新奇。
在培训中心过了快一个多月的生活,集体离校,这还是头一糟。
“好了,我们到了。”
来到港口,童主任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望著这一届数十名朝气蓬勃的学员,脸上露出几丝夹杂著成就感的欣慰之色。
“很好,能坚持到这里,说明你们的理论学习和基础训练都已经彻底达標,拥有了成为海员的资格。”
踩在码头的木板上,背后便是碧波万顷和海浪的涛涛声,面对学员们激动的眼神,童庆林的语调,也不免昂扬了几分。
“正所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理论部分的学习同志们已经完成,那么下一步,便是成为海员前必须经歷的最后一轮实践!”
“这一次的考核,和学院里的演练不同,你们必须真正踏上甲板,乘上船只,去充满危险和机遇的海洋上航行,並得到其他船员们认可。”
“唯有成功做到这一点,承担起一个海员所应承担起的所有职责,才能彻底入职上远,顺利通过培训!”
说完了规则,童庆林大手一挥,领著眾人的眼神齐齐聚焦在一旁的木桌上。
在那里,將学员们登记领入培训中心的女同志早已做好了准备。
“为了熟悉海洋航行的各类任务,我们有『育新號』训练船,也有伙伴单位的捕鱼船,近海货轮等等可以选择加入。”
“这次的出海计划各个学员之间不同,但评分规则是一样的,只看同船的船长如何评分,如何评价你们的实习表现。”
说著,这位谆谆教诲的主任给出了最后一次的严厉警告:
“记住,如果你们的表现不达標,被所在船只的船长评定为不合格,那么不论此前的表现再好,也將无缘船员生涯。”
“所以,切记自己的职责!现在就开始以寢室为单位进行登船实习!”
话语落下,童庆林站定,朝著眾学员们肃穆敬礼:
“祝各位同志一路顺风!”
......
整齐的海员队伍缓缓散开,零零散散的抱团议论,嘰嘰喳喳地开始探討前往何种工作船只。
“永进,咱们去哪儿?”
钱向东下意识地凑到陈永进身边,大喇喇地四下打量,似乎一点没有自己的想法。
林喜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回到三人身边,脸上带著几丝亢奋:
“刚才我去看过了,能加入的船就训练船,近海渔船,还有近海货轮这三种,差不多都是要坚持一周左右的航行时间。”
训练船不必多说,自然是培训中心自己的育新號。
有著培训中心自己的教师队伍领队,要在这条船只上进行为期一周的航行实习,自然是相对最为轻鬆的。选择这一条路的学员们应该也是最多。
毕竟是和朝夕相处的老师们共同航行,一般而言,除非是犯了什么原则性的错误,不然也不至於落得一个评分不合格的下场。
不过,训练船毕竟是为了训练而来,要考核和测试船员们的环节也不少。
“阿乐你以前走船上航运的时候是乾的什么工作?”
自己心里也没底,陈永进只能看向一旁有过经验的林喜乐和曾铁军。
“我?”林喜乐摊摊手:
“我什么船都跑过,小渔船,小货船,更多的还是货船吧,工作环节熟悉一点。”
见陈永进望向自己,曾铁军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海上工作都差不多,我个人而言无所谓。”
实际上,他之前便和几位战友聊过,能到这一个环节,只要不出大错就不会有问题,所以也无需太过紧张。
素来消息灵通,林喜乐摸著下巴缓缓开口:
“要通过这次实习其实也没有什么难的,不过我听说这次评分最高的学员可以获得一份额外的荣誉证书,好像还有一个手錶作为奖励。”
手錶?!
回想起某个早已坏掉的手錶,和仅需要稍稍维修便可以到手的沉香木盒,陈永进眼神中迸发出无穷的动力!
“好,我明白了!”
既然有著成为第一的需要,那自然要去最能证明实力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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