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越来越近,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大槐树下,有人低头看著自己手中满是缺口的横刀,再抬头看看林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眼中的慌乱越来越盛。
沉默了片刻,一个络腮鬍子的老卒率先开了口。
此人姓孟,在“功臣”中年纪最长,跟著黄巢打了六七年仗,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压著嗓子道:
“弟兄们,不是某薄情寡义。眼下这情形,你们也都瞧见了。唐军已从三面围了上来,咱们带著一个伤得这般重的人,如何冲得出去?便是冲了出去,將军只怕也失血而亡了,哪里撑得住?”
眾人面面相覷,无人接话,却也无人生气反驳。
孟老卒咽了口唾沫,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將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蚊蚋:
“某听说,唐军那边悬赏极重,有能斩黄王麾下大將首级者,赏金封侯。將军是黄王的外甥,若是將他的首级献出去……”
他话未说完,旁边一个年轻的牙兵便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道:
“老孟,你疯了?將军待咱们不薄!”
另一个却冷冷接了一句:
“待咱们不薄是不假。可咱们若是死在这里,这份情谊又值几个钱?”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异。
又有人低声道:
“可是我等的家小尚在黄王手中……”
孟老卒也是发了狠,答道:
“某还是那句话:將军已经失血昏过去了,咱们便是能护著他从乱军中衝出去,只怕他也撑不到咱们回营寻军医。届时將军死了,黄王与尚帅发起怒来,咱们还有活路吗?咱们的家小还有活路吗?倒不如保全自身,妻子没了还能再娶,子嗣没了还能再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这一番话说出,眾人面面相覷,皆有意动。
那年轻的牙兵也知道孟老卒之言在理,只是犹有不忍,便道:
“割了头颅去投效,唐军未必肯信。若是献上活的,岂不更妙?”
孟老卒冷笑一声:
“活的?你瞧瞧他伤得这般重,能不能撑到唐军阵前还未可知。若是半路上断了气,咱们献个死人过去,功劳便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况且,这位將军是什么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若是醒过来,岂肯做俘虏?指不定还要拼个鱼死网破。”
眾人听他说得在理,竟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却说林言失血过多,意识已有些昏沉,却並非全然不省人事。
他半靠在树干上,將这番言语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初时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待听到“割了头颅去投效”时,脑中便如炸开了一道响雷,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一股怒火从胸中猛地躥起,將那股昏昏沉沉的困意烧得一乾二净。
他猛地抬起眼来,那双因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眸子死死盯住孟老卒。
“孟、孟大!”
林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仍带著几分昔日的威严,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孟老卒被他这突然出声嚇了一跳,本能地退了一步。
可隨即见林言挣扎了两下,非但没能站起身来,反倒牵动了肋下伤口,痛得齜牙咧嘴,鲜血又往外渗了许多,心中那一丝畏惧便散了大半。
他只是垂著头,不敢看林言的目光,也不答话。
林言又转头看向其余眾人,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
“你们呢?你们也都这般想的?”
无人应声。
那个方才还说“將军待咱们不薄”的年轻牙兵,此刻也低著头,不敢与林言对视。
可他脚下的步子,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孟老卒身侧。
林言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便如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气力將腰刀横在身前,厉声道:
“我是黄王的外甥,是大齐的功勋!你们这些狗杀才,吃著我舅父的粮餉,穿著我舅父的衣甲,如今倒要拿我去换你们的狗命?”
他越骂越怒,声音虽然沙哑虚弱,却透著一股子濒死猛兽的狠厉:
“背主求荣之辈,猪狗不如!今日便是死,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说罢,他咬著牙,左手扶著树干,要將自己撑起来。
牙兵们被他这股气势所慑,齐齐后退了两步。
林言摇摇晃晃地站著,手中腰刀在斜阳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有那么一瞬间,那几个胆小的牙兵竟生出几分悔意,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可孟老卒却没有退。
他盯著林言,盯著他那打著颤的双腿、他那捂著伤口的手指缝里不断渗出的鲜血、他那张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
孟老卒忽然踏前一步,冷声道:
“將军,不是弟兄们薄情。只是这世道,活著才是头一桩要紧事。你死在这里,也不过是多一具尸首罢了。”
他回头扫了眾人一眼,目光阴沉:
“还愣著做什么?他伤成这般模样,撑不了多久的,还不快些动手?”
此言一出,林言面如死灰,旋即眼中迸出绝望的怒火。他嘶吼一声,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挥刀朝孟老卒劈去。
可他失血至此,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那一刀歪歪斜斜,连孟老卒的衣角都没碰著,反倒將他自己带了个踉蹌。
孟老卒侧身避开,嘆了口气,似是有些不忍,又似是有些不耐。
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高声道:
“诸位,咱们齐动手!”
周遭的牙兵闻言,咬了咬牙,纷纷將心一横,挺起手中长矛,朝林言围了上去。
林言眼眥欲裂,举著腰刀乱挥,口中厉声怒骂:
“叛贼!叛贼!黄王必诛尔等九族——”
话音未落,当先一桿长矛已刺穿了他的胸膛。
紧接著第二桿、第三桿、第四桿......数杆长矛几乎同时捅进了他的身体。
林言浑身猛地一震,手中腰刀噹啷落地,仰面朝后倒去,重重摔在那株老槐树下。
鲜血从他口中、胸前的伤口中汩汩涌出,將那一片黄土染得更深了几分。
他瞪大了眼睛,直直望著头顶被树枝割碎的天光,喉中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
这个跟著舅父打了多年仗的年轻人,没有死在唐军手上,却死在了自家牙兵的矛下。
孟老卒上前,林言却还没死透,嘴唇蠕动著,不知是在咒骂还是在念著谁的名字。
孟老卒没有再看他,只是拔出腰间横刀,一刀斩下。
眾人望著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沉默了片刻。
然后,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长气。
孟老卒將那颗头颅提在手中,面上没有半分喜色,只余下一片麻木。
他撕下一块袍角將头颅草草裹了,抬头望了望前方官道上那面越来越近的唐军认旗,低声道:
“走罢。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遭了。”
当下一行人將兵刃高高举起,朝那疾驰而来的唐军骑兵大声喊道:“我等愿降!我等愿献上贼將首级!”
却说李岑寂正策马追来,忽见那群牙兵不再奔逃,反倒齐齐跪在官道旁,將兵刃高举过头,口中不住嚷著“愿降”。
当先一个络腮鬍子的老卒,手中提著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跪在最前头,將那颗头颅高高举起。
李岑寂勒住黄驃马,马槊在掌中转了半圈,槊锋斜指地面。
身后周平与徐泰也赶了上来,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徐泰眼尖,一眼便瞧清了那颗头颅的面目,脱口道:
“这不是方才那將么?怎地被自家兵卒砍了脑袋?”
那孟老卒跪在地上,膝行两步,將头颅又举高了几分,颤声道:
“將军容稟!此贼將名唤林言,乃黄巢外甥。小人等本是良善,被叛军裹挟从贼。如今愿弃暗投明,特取其首级,献与將军,只求將军饶我等性命!”
李岑寂闻言,打马上前,走到那孟老卒面前,俯身伸手接过那颗头颅端详了片刻。
確是方才与他交手的那员叛將,只是此刻面色灰败,双目紧闭。
他又转头望了望槐树下那具横陈的尸身,甲冑被扯得七零八落,胸前数个血窟窿兀自往外渗著残血,死状悽惨至极。
“你方才说,他叫林言,是黄巢的外甥?”
李岑寂问道。
孟老卒忙不迭地叩头,额上磕得鲜血淋漓,嘴上又是车軲轆话来回说:
“正是!正是!此贼乃黄王……不不,偽齐黄贼的亲外甥,在偽齐朝中官居『功臣』军使,极得黄贼信重。小人等本是良善百姓,被叛军裹挟从贼,早有归顺朝廷之心,只是苦无机会。今日冒死取了此贼首级,献与將军,便是向朝廷表我等的忠心!”
他身后那些牙兵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有的说自己是关中人,被强征入伍。有的说自己老母妻子俱在长安,日夜盼著朝廷收復京师。嘴笨的人则涕泗横流,將头磕得咚咚作响,仿佛当真是一群被迫从贼的良善之辈。
李岑寂听著这些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些牙兵身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的衣甲、兵刃也皆是上等货色。
他们的手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眼神闪躲却透著一股子见过血的狠戾。
什么被裹挟的良善百姓,分明是跟著黄巢打了多年仗的老贼。
可笑的是,他们身上溅的血,却有大半是自己主將的。
牙兵杀主將。
李岑寂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前世读史,见过多少牙兵杀主將、部曲弒主帅的旧事。
安史之乱以降,河朔三镇哪一年不闹出几桩这样的勾当?
那些节度使们平日里对手下牙兵百般优容,赏赐无度,可一旦牙兵觉得主將挡了自己的活路,翻脸便比翻书还快。
今日是林言,明日又会是谁?
这便是藩镇割据的毒瘤,是唐末五代百年杀伐的祸根之一。
他这边沉默不语,身后眾將却已按捺不住了。
徐泰头一个嚷了出来,他本是有啥说啥的直性子,此刻更是不加遮掩自己的厌恶:
“都校!这些狗贼背主求荣,杀了自家主將来邀功,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留著作甚?一刀一个,全砍了乾净!”
吴康也策马上前,冷声道:
“老徐说得是。背主之人,岂可轻信?今日他们能杀林言,明日便能在背后捅咱们的刀子。都校,不如就地斩了,以儆效尤。”
那些牙兵被这一片喊杀声嚇得魂飞魄散,磕头的磕得更狠了,有几个年轻些的已嚇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有牙兵面色惨白,连连叩首道:
“將军饶命!將军饶命!我等是真心归顺,绝无二心!都是他、都是孟大出的主意!是他先说要把林言的首级献出去的!”
他话音未落,领头的孟老卒便瞪大了眼,急道:
“尔等都同意的,大家都有份,怎能怪我一人?”
又有一人抢著道:
“將军明鑑!是孟大先起的头,还说什么『妻子没了还能再娶,子嗣没了还能再生』,我等本不欲动手,都是他逼的!”
一时间,这些方才还齐心协力捅死主將的牙兵,此刻便如一群爭食的野狗般互相撕咬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爭相將罪责往旁人身上推。
丑態百出,令人作呕。
李岑寂看著这一幕,心中那股寒意愈发浓了。
他抬起手,往下一压。
身后眾將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那些互相攻訐的牙兵也住了口,一个个惶恐不安地望向他。
“都不必爭论了。”
李岑寂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场面。
他打马走到那孟老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孟老卒浑身筛糠似的抖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李岑寂沉默了数息,方才缓缓开口:
“你当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这满身的老茧,哪一处是被裹挟的良善百姓能有的?你们跟著黄巢打了多少年仗,杀了多少朝廷官军,今日见势头不妙,便杀了自家主將来换活命,倒真打得好算盘。”
孟老卒被他这番话嚇得魂不附体,只道今日必死无疑,浑身抖得如风中残烛一般。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