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泽转过身。
刘一非低著头,手指贴在纸杯壁上,蜂蜜水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整个人的状態和刚才完全不同。
不是控制台前那个精准到较真的创作者,也不是镜头前永远端庄得体的国际影星。
就是一个被母亲连环来电逼得快要窒息,却连一句抱怨都说不出口的女儿。
宋泽没有立刻开口。
他盯著屏幕上密集的音轨看了两秒,摘下监听耳机,掛在脖子上。
“被保护是幸运。”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语调很平。
“但你不一样。”
他顿了一拍。
“你能在温室里盛开,也能在寒冬里绽放。”
刘一非捏著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的眼眶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不是委屈。
是被人看穿之后短暂的失守。
十五岁入行,二十年来所有人都在说她天生好命。
没人提她十六岁独自去美国读书时在宿舍熬的那些夜,也没人在意她拒绝好莱坞续约回国接文艺片时扛了多少压力。
所有人都只看到了温室。
这个人刚才那句话,看到了寒冬。
那层红晕只存在了两秒,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
许久。
几乎听不见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宋泽没再接话。
他重新戴上耳机,把推子拉回原位。
“长笛那条轨道还没处理,高频確实尖了,你帮我听听切多少。”
一句话把气氛从私人领域拽回了工作。
刘一非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从单纯的合作者,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她没有再提母亲的事。
伸手拉过椅子坐到控制台旁边,拿起备用耳机扣上。
“播。”
接下来两天,燕郊一號棚的隔音门几乎没打开过。
虹姐第一次送饭进来,宋泽趴在调音台上,耳机歪在一只耳朵上,手边摊著写满標註的手稿。
刘一非盘腿坐在录音舱的地毯上,对著话筒反覆哼同一段旋律。
两个人都没抬头。
饭凉了。
第二次送饭进来,宋泽站在调音台前,左手扶著推子,右手打拍子。
刘一非站在他身后,歪著头听监听里传出的片段。
“这段人声进晚了半拍。”
“故意的,你听底鼓的落点,那半拍空隙就是留白。”
“尾音收得太乾净了。”
“加零点三秒混响尾巴,多了就糊。”
虹姐把保温袋放在门口,退了出去。
她在娱乐圈做了二十三年经纪人,什么样的天才都见过。
但这种画面是头一回。
第七十二小时。
宋泽按下最后一个键,母带渲染的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他靠进转椅,摘下耳机。
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茬。
“放。”
刘一非站在他身后,嗓子哑了大半,但语调很稳。
宋泽点击播放。
前奏的弦乐铺开,人声吟唱从缝隙中升起,不带具体字词。
主歌的钢琴克制到极致,副歌的情感层层递进。
隱忍,挣扎,爆发。
最后所有乐器同时涌入,人声被推到最高点,在整个录音棚里炸开。
最后一个音收束,余韵迴荡了三秒,归於寂静。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虹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隔音门內侧,手里的保温杯杯盖没拧。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默了將近十秒。
她放下杯子,走到控制台前。
“合同条款不变。”
她看著宋泽,语气乾脆。
“追加五十万製作费,算你个人劳务,明天走財务。”
宋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帐。
《凉凉》税后三百万已到帐,加流媒体分成,加这首《十里桃花》同等规格的合同,再加这五十万。
离八千万违约金的目標,又近了一截。
还差得远,但方向对了。
“行。”
刘一非主动伸出手。
宋泽和她握了一下。
“这首歌不只是电影的ost。”
她鬆开手,后退一步,看著他的眼睛。
“它有自己的生命。”
停顿。
“我很期待在《我是歌手》的舞台上,听到你自己的作品。”
她转身拿起外套和包,推门出去。
关门的声音很轻。
宋泽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著她手指的触感。
两个人关在一起三天,那种默契好得不太正常。
他收回思绪,掏出手机打给张娟。
“ost搞定了,合同虹姐直接对接。”
“安排后天去宋庄的车,萨酊酊那边该见了。”
七月六號,周三,下午一点五十。
宋庄艺术区三號独立別墅。
门铃按下去,等了三十秒。
门开了。
萨酊酊站在门后,比电视上瘦,但气场大出几倍。
暗红色民族风长袍,银饰压在胸前和腕上,头髮编成细辫盘在脑后。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
“谢谢你大老远过来,我最近忙,只能空出十五分钟。”
她侧身让路,带他穿过掛满各种乐器的走廊,走进一间宽敞的工作室。
墙上掛著马头琴和冬不拉,角落一架山叶三角钢琴,琴盖半开。
萨酊酊在钢琴前坐下,伸出手。
“谱子。”
宋泽从背包里抽出文件夹递过去。
《左手指月》的完整词曲谱,外加一份手写的编曲构想。
她翻开第一页,扫得隨意。
翻到第二页,速度慢下来了。
主歌第二小节,音高標註直衝c5。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五线谱上。
继续往下翻,副歌部分的转音密集,音高一路攀升到d6。
后面还有备註,手写的,字跡潦草:g6,杀招,视情况释放。
萨酊酊的身体从椅背上直了起来。
她翻回第一页,从头重新看。
这次每一行都极慢。
“这是你写的?”
她猛地抬头,不等他回答就站起来走到钢琴前,指尖落在琴键上。
她开始试唱。
中低音区乾净通透,升调毫不费力。
进副歌后音高不断拔升,d6稳稳顶上去,空灵悠远,每一个转音的弧度都精准得像是刻进去的。
每一个音准,每一次气息的切换,每一个转音的弧度,都是教科书的天花板够不到的地方。
宋泽站在三步之外。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弹出。
【叮!检测到目標正在展示“专家级”演唱技巧。】
【当前宿主演唱等级:专业级(1240/3000)。】
【等级差距:一级。】
【符合提取条件。是否提取?】
提取。
信息流涌入。
不是之前那种渐进式的灌输。
整片整片的肌肉记忆和声学经验被压缩后瞬间解压。
喉部肌群的微调方式变了,气息流经声带时的角度变了,共鸣腔的开合幅度变了。
从胸腔到头腔,每一个可以產生共振的腔体,全部被重新校准。
系统面板刷新。
【演唱:专家级,3505/10000】
专业级到专家级。
质变。
宋泽控制住呼吸节奏,没让任何异样显露在外。
但身体內部的变化铺天盖地——那些从前需要刻意调动的发声技巧,此刻全部內化成了本能。
d6不再是极限,而是舒適区。
最后一个音落下。
萨酊酊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这首歌,我要了。”
她的手没松。
“你打算什么时候唱?在哪儿唱?”
宋泽还没来得及回答。
別墅大门被推开了。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节奏很稳,不紧不慢。
林诗诗出现在工作室门口。
浅灰色风衣,头髮扎成低马尾,脸颊带著被路上的风吹出的微红。
她的视线先落在萨酊酊抓著宋泽肩膀的手上,再移到萨酊酊脸上。
这位在国家级舞台上永远从容优雅的艺术家,此刻双眼发亮,近乎亢奋。
“萨老师,这是……”
萨酊酊鬆开手,转向她,调门反而提高了半度。
“诗诗你来得正好。”
她拍了一下手。
“我决定了,下周《我是歌手》试音,我亲自去评委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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