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
夜色尚未褪去。
厚重云层压在广寧城的上空。
与远方高炉日夜不息喷吐的黑烟绞缠在一处。
透出一股压抑。
刺骨的晨风裹挟著冰碴子。
呼啸穿街过巷。
刮在人脸上。
割出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包铁城门在几名守军合力推动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摩擦声在清晨迴荡。
撕开了广寧城封闭了一夜的缺口。
陆剑一把攥住冰冷的韁绳,脚踩马鐙,动作乾净利落的翻身上马。
他胸口的衣襟下,紧紧贴著那份用火漆封死的密折。
薄薄的纸页贴著皮肉,带起一股滚烫的错觉。
时刻灼烧著他的神经。
他身后的十几个北镇抚司緹骑一言不发,动作整齐划一的跨上马背。
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了主人们紧绷的情绪,显得焦躁不安。
铁蹄不断刨刮著冻硬的泥土,踢踏出杂乱的声响。
马鼻子里接连喷出一团团白色的浊气,打著响亮的响鼻。
这群在京城里横行无忌的煞星,此刻一个个面色铁青。
他们眼窝深陷。
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中翻涌著深深的惊惧与疲惫。
“头儿,门开了。”
代號狸猫的緹骑压低了嗓音。
声音里透著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与急切。
他紧紧勒著韁绳。
目光死死盯著城门外那条通往关內的官道。
陆剑没有回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这座充斥著疯狂的巨城。
高炉的火光在夜色边缘跳跃。
隱隱还能听见城中深处传来的那些怪异的呼喊声。
“走,全速回京。”
陆剑猛的一抖韁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一声,扬起四蹄,衝出城门。
十数骑紧隨其后,马蹄声碎裂了清晨的寒风,仓皇而决绝。
他们连一息的时间都不愿再在这座城里多待。
城门外已经热闹起来。
几百个衣著五花八门头顶飘著奇怪文字的人群。
正推著独轮车扛著原木,在城墙根底下忙碌。
號子声叫骂声铁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吵的人耳膜发胀。
“三组的,动作快点,这截城墙的耐久度还没补满。”
“等会儿日常任务刷新了拿不到全额功勋。”
“別催了,那边的水泥还没干透。”
“周可可说了,谁敢在没干透的水泥上踩脚印。”
“她就带人把谁的公会驻地给扬了。”
一个顶著搬砖狂魔名號的汉子,推著满满一车碎石。
从陆剑的马头前擦著鼻尖衝过去。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陆剑死死勒住韁绳,强行將战马压了下去。
他身后的緹骑本能的抽出半截绣春刀。
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冷音。
“让让,没长眼啊,挡著老子刷声望了。”
那推车的汉子头也不回,扯著嗓子骂了一句。
推著车跑向远处的工地。
緹骑们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硬生生把刀按了回去。
昨夜的教训太惨痛。
在这座城里,拔刀嚇唬不住任何人。
只会引来一群兴奋的疯子。
陆剑没有理会那名汉子。
他端坐在马背上,最后一次端详这座巨城。
巨型烟囱还在喷吐著浓黑的烟柱,將半边天空染的污浊。
城墙表面呈现出一种平滑与坚硬。
全无半点砖石垒砌的缝隙。
城里城外的几万人不知疲倦。
以一种令他胆寒的速度,疯狂扩张著这座城市的战爭潜力。
这里没有大明朝廷的官僚推諉。
没有剋扣军餉的贪墨,没有暮气沉沉的绝望。
这里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为了扩张和杀戮而存在的狂热。
脚步声从城门洞內传出。
楚泽走在最前面。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玄黑铁甲,而是换了一身常服。
腰间隨意掛著一柄长剑。
整个人褪去了沙场將领的肃杀,多了几分从容。
王二牛和李循义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王二牛满脸不爽。
一双眼睛恶狠狠的剜著马背上的锦衣卫。
嘴里毫不掩饰的嘟囔。
“一群穿飞鱼服的软蛋,韃子来的时候不见人影。”
“仗打完了跑来抖威风,呸。”
李循义则完全没把锦衣卫放在眼里。
这老儒生鼻樑上架著水晶镜,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
边走边用毛笔在上面勾画,嘴里念念有词。
“三號高炉的煤炭用量超了,东边新开垦的十亩地得赶紧引水。”
“这帮天兵干活是快,就是太费粮食。”
陆剑居高临下,將这三人的神態尽收眼底。
桀驁不驯的悍將,沉迷庶务的文吏,以及深不可测的楚泽。
“陆大人。”
楚泽走到马前三步站定,拱手抱拳。
脸上掛著温和的微笑。
“晨风苦寒,大人何必走的如此匆忙。”
“不若多留几日,也好让楚某尽一尽地主之谊。”
陆剑握著马鞭的手紧了紧。
“楚將军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陆剑声音乾涩,带著一夜未眠的沙哑。
“广寧百废待兴,军务繁杂,本官就不多加叨扰了。”
“京中还有要务,必须即刻启程。”
“既然如此,楚某也不强留。”
楚泽放下手,身姿挺拔。
“大人此番回京,路途遥远,还望多加珍重。”
“广寧之事,就有劳大人在陛下面前,如实上陈了。”
如实上陈。
这四个字在陆剑舌尖转了一圈,泛起一阵苦涩。
他当然会如实上陈。
他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
把那些顛覆常理的神跡,把楚泽打造出的这个战爭机器。
一字不落的写进密折,呈递到御案之上。
陆剑俯下身,双手撑在马鞍上,身体前倾。
拉近了与楚泽的距离。
“楚將军。”
陆剑压低了嗓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本官在詔狱里待了半辈子,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
“这世上的事,看透了,也就那么回事。”
楚泽面色不变,静静听著。
“这满城的天兵,是不死不灭的神跡,也是能焚毁一切的烈火。”
陆剑脸颊肌肉微微抽动,咬著牙吐出每一个字。
“这火,能烧死建奴,也能烧穿这大明的天。”
他直起身,重新居高临下的俯视楚泽。
“楚將军是绝顶聪明之人。”
“这天兵,究竟是护国安邦的神兵,还是祸乱天下的魔兵。”
陆剑拉长了语调,语气中透出警告与敲打。
“全在將军一念之间。”
“望將军,好自为之。”
话音落地,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王二牛虽然听不清陆剑说了什么,但那股子敲打意味太明显了。
他猛的跨前一步,粗壮的手臂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楚泽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
王二牛硬生生止住脚步,鼻孔里喷出一口粗气,退了回去。
楚泽仰起头,迎著陆剑的审视。
他脸上的微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昂的誓言都更有分量。
“陆大人多虑了。”
楚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楚泽生於斯,长於斯。”
“这满城军民,这十万天兵。”
“所求者,不过是驱逐韃虏,復我河山。”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楚泽心中,只有大明。”
陆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晨风。
这句表態,无懈可击。
不管楚泽心里到底怎么想。
至少在表面上,他把大明忠臣的牌坊立的稳如泰山。
这就够了。
剩下的事,交给紫禁城里那位去决断。
“驾。”
陆剑不再废话,猛的一抖韁绳。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
前蹄重重落地,溅起一蓬碎冰。
他身后的緹骑们也纷纷拨转马头,准备列队出发。
就在这送別即將结束,所有人准备各奔东西的瞬间。
一阵突兀的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寒风。
噠噠噠噠。
马蹄声。
不是一匹,而是数骑。
声音从正南方的官道尽头传来。
那里是通往山海关,通往京师的方向。
陆剑刚刚提起的马韁,猛的僵在了半空。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作为锦衣卫高级將领,他对马蹄声有著超出常人的敏锐。
那不是寻常赶路的节奏。
那是把战马往死里压榨,完全不顾畜生性命的亡命狂奔。
“戒备。”
陆剑厉喝一声。
十几个緹骑瞬间拔出绣春刀,催马散开。
在城门外形成了一道半弧形的防御阵型。
王二牛也一把抽出了环首刀,大吼一声。
“城头戒备,床弩上弦。”
原本还在干活的玩家们,听到这动静。
瞬间扔下手里的砖头和木料,全围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刷怪了。”
“南边来的,难道是明朝阵营的剧情npc。”
“臥槽,赶紧录像,肯定有大事件。”
楚泽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朝南方,下頜微微扬起。
地平线的尽头,漫天烟尘滚滚而来。
三骑快马,疯狂的撕开晨雾,朝著广寧城门直衝而来。
距离越来越近。
陆剑看清了马上骑士的装扮。
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飞鱼服。
而且是残破不堪沾满大片暗红血跡的飞鱼服。
最让陆剑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冲在最前面那名骑士背上,插著的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黑色的三角形令旗,边缘镶著一圈血红。
旗面上,用金线绣著一个狰狞的死字。
锦衣卫最高级別,黑色死字令旗。
非社稷倒悬,非京城倾覆的灭顶之灾,绝对不可动用此旗。
“闪开,都闪开。”
陆剑挥舞著马鞭,驱赶著挡在前面的緹骑和玩家。
他双腿猛夹马腹,迎著那三骑狂奔过去。
“吁。”
冲在最前面的那匹战马,在距离陆剑不足十步的地方,终於耗尽了生命力。
它发出一声悲鸣,两条前腿齐根折断。
巨大的身躯砸在冻土上,滑出好几丈远。
马背上的骑士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
在地上连续翻滚,留下一长串血印。
另外两骑也紧跟著瘫倒在地。
马匹口吐白沫,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陆剑翻身下马,衝到那个摔飞的骑士面前。
一把揪住他残破的衣领,將他上半身拽了起来。
骑士的脸已经被泥土和鲜血糊满。
头盔早就不知去向,头髮散乱。
他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鲜血还在往外涌。
“我是北镇抚司指挥僉事陆剑。”
陆剑的声音破了音,带著无法掩饰的恐慌。
“出了什么事,说。”
那骑士费力的睁开<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眼睛,看清了陆剑身上的官服。
他乾裂的嘴唇剧烈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息。
他死死反抓住陆剑的手臂,指甲几乎抠进陆剑的肉里。
“建奴,建奴。”
骑士拼尽全力,將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挤了出来。
声音悽厉。
“皇太极亲率十万大军。”
“绕道蒙古,破大安口,遵化陷落。”
轰。
这句话,狠狠砸在广寧城门外。
陆剑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一阵发黑。
身体猛的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坐在地。
他身后的十几个緹骑,更是集体失声。
拿刀的手不停发抖。
绕道蒙古,破大安口。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大明朝耗费无数钱粮倾尽举国之力打造的关寧锦防线。
那道横亘在辽东大地上的防线,成了一个摆设。
皇太极根本没有来硬碰硬。
他带著十万大军,直接绕过了辽东。
从长城防线最薄弱的地方,捅穿了大明朝的腹部。
“京城,京城急报。”
那骑士吐出一大口夹著內臟碎块的鲜血。
死死揪住陆剑衣袖的手终於无力的鬆开,脑袋重重砸在泥土上。
“建奴大军,直逼京师。”
“陛下连下十二道金牌。”
“詔天下兵马,勤王。”
最后两个字说完,骑士彻底断了气。
死寂。
寂静笼罩了城门外这片空地。
只有寒风颳过旗帜发出的猎猎声。
王二牛张大了嘴巴,环首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循义手里的帐册滑落,纸张被风吹的哗啦啦作响。
连那些平日里最跳脱的玩家们,此刻也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情震住了。
“臥槽。”
人群中,不知谁咽了口唾沫,爆出一句粗口。
“这剧情跨度,太特么刺激了吧。”
“直接打到京城了,那咱们在这守个锤子啊。”
“大事件,绝对是版本更新级別的大事件。”
玩家们的窃窃私语开始蔓延,兴奋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发酵。
陆剑跪在泥地里,保持著揪住死尸衣领的姿势。
他浑身冰冷。
完了。
全完了。
建奴兵临北京城下,大明朝的心臟被抵住了。
如果京城被破,皇帝有个三长两短,这天下就彻底大乱了。
他猛的转过头,看向站在十几步外的楚泽。
楚泽依然站在原地。
常服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恐慌,甚至连一丝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的看著地上的死尸。
看著崩溃的陆剑,看著这乱成一团的局面。
歷史终於还是到了这个节点。
己巳之变。
皇太极的惊天豪赌。
大明王朝走向深渊的加速点。
袁崇焕命运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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