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新租下来的铺子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堂中那堵断墙拆了,碎砖清到一边,门內立起了临时木屏,后院的小门也换了方向。
黄守拙蹲在地上擦一只旧香炉,擦得满头是汗,嘴里却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这下是彻底熄了跟陈青河学习什么风水秘术的想法,只想乐呵呵的先过好自己的日子,这几天黄守拙是很高兴的,街坊的口风已经变了,先前人人都当他们是两个不知死活的外乡人,如今提起三玄观,言语里多少都带了几分敬意。
正擦著,门外忽然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黄守拙抬头一看,先下车的是苏玉莲。
她今日穿一身浅青色旗袍,顏色素,可越素越显得人骨肉匀停。
只是她气色仍不好,眼下那层淡淡青意压都压不住,像是昨夜又没睡踏实。
而陪著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陈青河见过的熟人。
霍青棠。
那位霍家长女。
她穿得比苏玉莲利落,一件白衬衫,外头罩著深色薄外套,长裙垂到脚踝,髮丝束得一丝不乱,整个人像一把藏在鞘里的细刀。
可她下车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街,不是看铺子,而是先抬手替苏玉莲把被车门轻轻夹皱的袖口抚平,又顺手將她耳边那缕散开的头髮別了回去。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苏玉莲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眼神轻轻缓了一瞬。
黄守拙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手里擦香炉的动作不由慢了一拍。
然后便急急忙忙的去铺子里面找陈青河了。
陈青河正站在堂中看新摆的屏风,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
见到霍青棠,他神情微微一顿。
霍青棠也看见了他,眉尖轻轻挑起:“是你?”
她显然没料到,苏玉莲一路上嘴里那位“深水埗新近很有名的小师傅”,竟会是霍家前几日请过的陈青河。
陈青河点了点头,神色却没落在霍青棠那句“是你”上,而是先看了看她的面色,又看了看站在她身侧的苏玉莲。
然后他就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发现霍青棠和苏玉莲两人的面相,竟隱隱能相互映照。
两人的面相原本並不相似,一个柔,一个冷;一个眉尾含散,一个眉骨略压。可奇怪的是,站在一处时,气却能互相牵连。
苏玉莲眼下带耗,神色虚浮,偏偏只要霍青棠往她身边一站,那口將散未散的神气便能稳住半分;霍青棠面上冷硬,眉锋利落,可看向苏玉莲时,眼尾那点平日不露的软意却压都压不住。
这不是普通亲友该有的相。
更像是一段情缘断过,却没断乾净。
不是夫妻之相,也不是姐妹之相,而是旧情未绝、心意尚缠。
尤其是两人站位,一前一后,相距不过半步。
苏玉莲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去碰霍青棠袖口;霍青棠明明一直冷著脸,苏玉莲声音只要轻一点,她的目光便会先落过去,像是怕她下一刻就撑不住。
面相只能看出“情深”和“牵缠”,看不出情字落在何处。
可人与人之间那些藏不住的细枝末节,却比面相更实。
陈青河看到这里,心里便有了数,只是不说破而已。
“陈先生。”苏玉莲进门后,先朝陈青河点了点头,声音仍是细细的,“昨日你说,我那宅子不止是风水有问题,人也有问题。我想了一夜,还是觉得,如果你能有破局的办法,需要你来帮我一帮。”
她话音刚落,霍青棠便接了过去:“莲姐的事,我都知道。你若有什么要问,直接问我也一样。”
这一声“莲姐”落下,黄守拙眼皮轻轻一跳。
不是苏太太,不是玉莲,是莲姐。
亲近,又克制。
像年轻时叫惯了,后来隔了许多年,再开口时仍旧没改。
苏玉莲听见这称呼,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隨即才低声道:“青棠不是外人。”
陈青河点点头,没有急著接这句话,而是先请两人坐下。
铺子还没正式开张,待客的桌椅都是临时拼起来的,一张旧木桌,两把长背椅,茶是黄守拙刚泡上的,不算好,可也热。霍青棠坐下后,先將自己那杯茶往苏玉莲手边推了推,像是怕她说著说著又忘了喝。苏玉莲垂眼看见,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却没立刻拿起来。
铺子里静了一瞬。
最后还是霍青棠先开口。
“我和莲姐,很多年前就认识。”她说得很平,像在讲別人的旧事,“后来她嫁人了,我离开香江几年,彼此便断了来往。前两天我才知道,她先生从楼上跳下去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喉咙像是紧了一瞬。
苏玉莲低著头,手指扣著杯沿,没抬眼。
霍青棠继续道:“我过去陪她,才知道宅子里的情形不对。她夜里不敢独处,白日里也总疑神疑鬼。我原本想请相熟的人来看看,可她说……你看得准。”
这句“你看得准”,霍青棠说得不太情愿,却也没有半点敷衍。
对於霍青棠来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已经算是非常认可陈青河了。
苏玉莲终於开口:“陈先生,我今日来,不只是想请你去看。我是想问,若你真能拆掉那宅子里的局,往后……可有办法让我在那宅子里站得住?”
这话一问出来,屋里那层若有似无的试探味道,便忽然变了。
她问的不是“能不能旺家”,不是“能不能催財”,而是——站得住。
一个“站”字,已经把她现在的处境露了七八分。
陈青河看了她片刻,缓缓道:“有。”
苏玉莲和霍青棠同时抬眼。
陈青河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给你立一道『青龙护主返煞局』。”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了的打算。
只要苏玉莲今天过来,他就会拿出来。
黄守拙站在一旁,听得一愣。
这名字他没听过,可一听便知道不是那种杀气重、专门拿来算计人的凶局。
苏玉莲也怔了一下:“这局……是做什么的?”
“护主,不伤人。”陈青河道,“好人进门,它只当是客;心怀恶意的人进门,先乱他自己那口气。话会说错,心会发虚,算盘会打不稳。不是宅子害他,是他自己那点坏心思,先进了自己的身。”
苏玉莲听得眼神微微一动。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