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把保温杯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嗯。”
“你为什么接？”陈遥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有一种她已经藏了很久的、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高欢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陈遥有些意外的话。
“因为角色好。”
陈遥无奈地笑了一下，脸上满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
“你就不能换个藉口吗？”
“不是藉口，”高欢说，“我看了剧本，男二號的设定有意思。
跟你的角色有很强的戏剧张力。
蔡总问我愿不愿意演男一號，我说没时间，男二號可以。
她问我想跟谁搭，我说你。”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盒饭的菜色。
但“我说你”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陈遥的心口上。
不疼。
但酸。
陈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羽绒服的拉链头上摩挲。
她想问他。
你是为了角色，还是为了我？
但她不敢。不是因为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而是怕答案是。
怕他说“为了你”，然后她就不知道怎么接了。
“你知道吗，”
陈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的工作人员听到，“蔡总问我，『高欢点名要你跟他在《无心法师》里演对手戏，你们很熟吗？』”
高欢看著她，没接话。
“我说，『嗯，很熟。』”陈遥抬起头，嘴角掛著一个很淡的笑，“她没再问了。”
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有人在搬动道具，木板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高欢知道陈遥在说什么。
蔡亦儂不是傻子。
一个当红男演员，点名要跟一个新人女演员演情侣，而且是在他完全可以不提任何要求的情况下主动提的。
“很熟”这两个字，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翻译过来就是“有关係”。
陈遥说“很熟”，不是在回答蔡亦儂。
她是在告诉高欢：我没有藏。
我没有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说了实话。
但我也没多说，我只说了你想让我说的那两个字。
高欢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那天燉的汤，好喝吗？”
陈遥的手指停了。
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那是今年夏天的事了。
娜扎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耍了性子，在微信上拉黑了他，说“分手”。
高欢没哄，也没追问，就那么搁著了。
搁了大概一周，娜扎又把他加回来了，说是“假分手”，语气理直气壮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在那一周里，陈遥以为自己是他的女朋友。
她去了他的公寓，住了三天。
那三天，bj下了很大的雨，她哪儿也没去，就窝在沙发上，看他看剧本，听他打电话，偶尔他抬头看她一眼，她就笑一下。
第三天傍晚，雨停了。
高欢从厨房端出来一只砂锅，放在茶几上，揭开盖子。是老母鸡汤。
他说，这是他第一次下厨为女人燉汤。
陈遥当时喝了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说不出是因为烫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那碗鸡汤的味道她到现在还记得。
咸了一点，姜放多了，鸡肉燉得太烂，筷子一碰就散。
但那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他说“第一次”。
娜扎没有过。
孟子意也没有过。
她是第一个。
陈遥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
她不是那种会在人前哭的女孩子。
“好喝。”她说，声音有点哑。
高欢看著她，没有安慰，没有递纸巾，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对面，像是在等她消化完那个情绪。
陈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高欢。”
她叫的是全名。
这在他们之间，是一种仪式。
每次她叫全名的时候，接下来要说的话，都是认真的、不带任何偽装的、不容敷衍的。
“嗯。”
“我知道娜扎是你女朋友。我也知道她之前说分手是假的，你们没有真的分开。”
高欢没有说话。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陈遥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因为你愿意为了我接男二號。”
高欢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为了你”，但没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是假的。
他接《无心法师》的男二號，確实是因为角色好，但他点名要陈遥演对手戏。那个理由，他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陈遥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些，像是在赶在勇气用完之前把所有的话说完。
“但我也要跟你说清楚。”
她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退了半步，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只要娜扎还是你女朋友，我就不会跟你在一起。
我不会做那个『另一个』。
你找孟子意，找別人，那是你的事。但我不行。”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犹豫。
“我要的不是情人的位置。
我要做，就做正牌女友。
不然，我们就只做普通朋友。”
说完，她笑了。
那个笑容带著眼泪，但很好看。
高欢靠在椅背上，仰著头看她。
摄影棚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
不是不知道该往哪走，是知道该往哪走，但那条路上暂时好像没有他。
“你想说什么？”她问。
高欢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他比她高很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得仰著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瘦了。”他说。
陈遥愣了一下。
“上次见你，你脸还是圆的。现在下巴尖了。”
陈遥的眼泪终於没忍住，掉了下来。
“高欢，你是不是有病？我跟你说正事，你说我瘦了。”
高欢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一幅“我知道我在岔开话题但我就是不想接那个话”的表情。
“你饭要好好吃，身体是你自己的。”
陈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你少管我。你不接我的话，我就不吃饭。”
“那你要饿死了。”
“高欢！”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在摄影棚里小小地炸了一下，几个工作人员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高欢看著她，收起了嘴角那点弧度。
“你的话，我听到了。”
陈遥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说。
但他没有。
他就说了这一句。
陈遥等了几秒，確认他不会再说了，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某种仪式。
我把话撂这儿了，你听没听进去是你的事，但我说了，我就不会反悔。
“我走了。”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三辆车，花了三万多。钱是从你副卡里扣的。”
高欢愣了一下。
“娜扎教我的。她说花钱这种事，不要跟你客气。”
高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陈遥已经转身走了。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羽绒服的下摆在步子间轻轻晃动，走了几步之后，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像是在確定自己已经走出了他的视线范围之后，终於可以不用撑著了。
高欢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摄影棚的门口。
央央金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端著那杯没喝完的奶茶。
“欢哥，遥遥哭了。”
高欢没接话，转身走回休息区，在摺叠椅上坐下。
保温杯里的枸杞黄精茶已经凉了，他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的，带一点淡淡的药味。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陈遥的对话框。
他们最近的聊天记录不多，大多是工作上的事。
剧本，通告，时间安排。
再往前的消息停在今年夏天，那个下雨的bj，那锅燉了一下午的老母鸡汤。
她发了一张砂锅的照片，配文是“你燉的汤，我喝完了”。
正在录音室做歌的他回了两个字。
“好喝吗？”
她回了一个字。
“嗯。”
高欢盯著那几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央央金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表情。
“欢哥，你不去送送她？”
“她不让送，就不送。”
央央金嘆了口气，站起来，拿著保温杯去续热水了。
高欢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是陈遥刚才那句话。
“我要的不是情人的位置。我要做，就做正牌女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犹豫。
她是认真的。
比他在《左耳》片场跟陈嘟灵说“我们可以谈半个月的恋爱”认真得多，和娜扎在电话里哭著说“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一样认真，和孟子意在瑜伽垫上问“你有没有想过让我做你女朋友”一样认真。
陈遥的认真，是不带任何条件的。
她不会说“你跟她分手我就跟你在一起”，不会说“你给我一个承诺我就等”，不会说“只要你对我好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她说的是。
我要的是名分。没有名分，就做朋友。
不是威胁，不是筹码，是她的底线。
高欢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陈遥的时候。
那是北电门口，她穿著白色连衣裙，头髮披散著，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乾净。
她喊他“师哥”，他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几个月后为她燉一份滋养身体的老母鸡汤，也不知道她会在他面前哭著说“我要做正牌女友”。
但他知道一件事。
陈遥说的那句话，他听到了，也记住了。
但他目前给不了。
高欢站起来，拿起绣春刀，走向摄影棚。
路阳正在调试机位，看到高欢过来，招了招手。
“夜戏准备好了？”
“嗯。”
“状態行不行？”
高欢握了握刀柄，铜扣硌进掌心，那点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行。”
路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灯光暗下来，摄影棚里只剩下道具窗纱透进来的那一小片光。
高欢站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是陈遥转身离开时肩膀塌下来的那个瞬间。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现在的他，是沈炼。
沈炼不会为除了周妙彤之外的女人分心。
沈炼心里只有一把刀，一个名字，和那个似乎永远不会回头看他的人。
很巧。
他也有类似的一面。
他的心里只有自己的事业和女明星们的身体。
……
12月3日，杭州，萧山机场。
章偌楠站在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攥著登机牌，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隔著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蒙著布的鼓。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那件新买的浅卡其色呢子大衣。
为了这趟bj之行，她在宿舍里对著镜子试了七八套衣服，最后沈梦拍板说“就这套，少女又有点姐姐的味道”。
沈梦站在她旁边，穿著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手里拎著一个白色帆布包，正低头看手机。
“你紧张什么？”沈梦头都没抬，“机票是人家买的，酒店是人家订的，车是人家派来接的，你就当去旅游。”
章偌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梦不会懂的。
沈梦家里资產上亿，她去过的地方比章偌楠在电视上见过的都多。
但章偌楠不一样，她上一次坐飞机，是十二岁跟妈妈去广州看姨妈，经济舱，靠窗，她看了一路的云，觉得云真的很像棉花糖。
这次却是商务舱，但机票上印著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她做梦都没想过的身份。
高欢新歌《告白气球》mv的女主角。
消息是12月1號晚上到的。
那天章偌楠正在宿舍里赶作业，手机震了一下，点开一看，是微博私信。
“红点提示来自一个蓝v认证帐號高欢工作室”。
她当时心臟猛地跳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营销號，第二反应是骗子。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还是点了进去。
私信內容很简短：“章偌楠同学你好，我是高欢工作室的工作人员。
《可惜没如果》翻唱活动中，你的视频被高欢选中了，邀请你参与新歌《告白气球》mv的录製，担任女主角。
方便的话请私信提供联繫方式，我们会安排专人与你对接。”
章偌楠把这条私信读了三遍，然后截图发给了沈梦，配了一行字：“这是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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