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4月底,京城。
漫天飞舞的杨柳絮在空中製造了一场独特的四月雪。
清晨的阳光透过北电文学系办公室那扇略显老旧的木窗,照在堆满书稿的办公桌上。
刘一兵手里拿著一份还没正式刊印的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著个一脸愁容的中年人,那是川省製片厂的吴厂长。
“老刘,这事儿真不能再拖了,麦家那脾气你也知道,那是把文字当命根子的人。他写的《听风》这部分,文字功底確实好,像诗一样。可坏也就坏在太像诗了!”
吴厂长嘆了口气,菸灰落在了膝盖上都顾不得拍。
“去年年底在魔都车墩影视基地开的机,《捕风》和《看风》的戏份在那边先拍了。现在剧组转场到了川省大邑,正在拍《听风》篇瞎子阿炳那段。结果在这个篇章上,剧本的磨合彻底卡死了。”
他掐灭菸头,声音更苦了:“导演柳云龙在那儿跟麦家磨了小半年,两人都憋著一股劲儿。
麦家觉得柳云龙拍不出他文字里那种灵魂的共鸣,柳云龙觉得剧本里大段的內心独白和景物描写根本没法用镜头说话。
杨健作为总製片人兼联合编剧,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头髮都快愁白了。
本来最初的导演跟麦家理念不合就没人接手,好不容易来了个勇夫,结果现在又僵在这儿——剧组一天的开销摆在那儿,拖不起啊!”
刘一兵没说话,他太了解这其中的矛盾了。
在这个导演中心制余威尚存的年代,编剧与导演的博弈往往以一地鸡毛收场。他翻开校样,纸页间透著一股独属於谍战文学的冷冽与孤绝。
“我这儿倒是有个合適的人选。他今天回国,应该一会儿就到。”
“师父,去电影学院,走环路。”
车內电台里正放著《老鼠爱大米》,旋律简单却洗脑。司机师傅嫻熟地掛挡起步,嘴里还不忘吐槽:
“这杨柳絮,比下雪还招人烦。”
林瑞阳看著窗外那还没被高楼彻底遮蔽的胡同影,以及隨处可见的超女海报,司机嘴里还不忘操著一口京片子评点著:
“嚯,这帮丫头可真够疯的,昨儿个我在西单瞅见一群,举著牌子嗷嗷叫......”
林瑞阳靠在不算柔软的后座上,心中那种在好莱坞紧绷的弦,此刻终於在熟悉的烟火气中彻底鬆弛了下来。
他回来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直奔学校,见自己的老师。
在这个年代,他知道自己回国后的第一站,会被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媒体解读出无数个版本。
但他现在不想管这些,一个学生远行归来,第一件事本就是回学校见老师,这才是正理。
车停在北电门口,林瑞阳拖著行李箱,穿著一身简单的休閒装走进校园。
此时的北电还没有后世那种三步一明星的浮华,更多的是背著画板、提著乐器匆匆走过的学生。
偶尔有人认出他,也只是压低了声音惊呼,或者兴奋地窃窃私语,没有人围上来。
他径直走向文学系那栋熟悉的教学楼,来到那间仿佛永远半敞著门的301办公室。
“咚咚——”
“进。”
推开门,熟悉的书卷气混合著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老师,我回来了。”
林瑞阳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那位满面愁云的中年人。
刘一兵见到他,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招手示意他坐下。
“瑞阳,先给你引荐一下。这是川省製片厂的吴厂长。这位就是我的得意门生,林瑞阳。”
吴厂长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些急切地起身。
林瑞阳的名声他听过,不仅是文学系的才子,最近更是在好莱坞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刘一兵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暗红色的本子递给林瑞阳:“別急著客套,先把这个拿著。剧协的会员证,前阵子刚走完流程给你办下来,你现在也算是体制內的创作人了。”
林瑞阳翻开证件,看著上面自己那张略显青涩的证件照和鲜红的钢印,心里涌过一股暖流。
將会员证收好后,想要说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谢谢老师。”
“行了,別跟我这儿煽情。”隨后刘一兵將那一沓厚厚的《暗算》手稿推到了他面前。
“这是麦家的作品。吴厂长他们遇到了瓶颈,文学性太高,影视化太难。”刘一兵指了指剧本。
“你看看,如果是你,这手术刀该怎么动?”
林瑞阳翻开剧本,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优美却略显繁冗的排比句。在这个时代,国內的电视剧行业正处於一个微妙的转型期。
2005年的电视屏幕上,火的是《亮剑》那样的铁血硬汉,是《大宋提刑官》那样的縝密推理。
而谍战剧,还停留在《誓言无声》那种相对传统的敘事框架里。
麦家的《暗算》无疑是超前的,它带著一种病態的天才美感,把敌我双方的智力较量,写成了一场隱藏在电波背后的命运搏杀。
“《听风》这一段,太散了。”林瑞阳看了一会儿,直接点出了核心。
“麦家老师是用心在写阿炳这个人物,但导演需要的是节奏。
电视剧不是散文,观眾等不起大段大段的景物描写和內心独白。尤其是在第一部分,这是抓观眾的关键。第一集拿不住人,后面两部拍得再好也是白搭。”
吴厂长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柳云龙也是这么说的,可麦家不让改啊,他说改了就没那个味儿了。”
林瑞阳没有急著往下说。
他把剧本往前翻了几页,重新扫过那段关於阿炳走进监听室的描写。这段內容麦家用了一千多字来形容光影、尘埃和阿炳脸上的表情,甚至窗台上那只壁虎的爬行轨跡。
文字极美,但落在分镜表上,这场戏最多三个机位,几个镜头十来秒就过了。
“吴厂长,问题不在文字好不好。”林瑞阳合上剧本。
“问题在於,麦家老师把自己当成了这部戏唯一的观眾。”
这话一出口,吴厂长愣住了。刘一兵端茶杯的手也停了一瞬,隨即露出满意的笑容。
“麦家老师写的是他心里的阿炳,不是柳云龙能拍的阿炳,更不是观眾能看懂的阿炳。”林瑞阳把剧本放回桌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柳导想要的节奏,麦家老师想要的味道,在《捕风》和《看风》里其实已经磨合出了一套默契。只是在《听风》这一段,两个人都回到了各自的阵地上,没人当翻译。”
“那怎么解决?”吴厂长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结构。”林瑞阳拿起笔,在剧本扉页的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线上面点了三个点。
“《听风》这个故事本身的结构没问题——一个瞎子怎么靠耳朵找到敌人的电台?这是天然的悬念,问题出在节奏上。”
他在第一个点旁边写下悬念两个字,“阿炳出场之前的铺陈太长了。麦家老师想用环境和氛围来造势,这个意图没问题,但手段需要调整。
不能让观眾等了三集才看到阿炳走进701局,那是小说的节奏,不是电视剧的。第一集结尾之前,阿炳的耳朵必须第一次派上用场。”
他又在第二个点旁边写下道具两个字,“阿炳这个角色的特殊性在於他是一个瞎子。
小说可以大段写他的內心活动,但电视剧需要藉助道具和动作来外化,比如他的耳朵在动,比如他摸过的收音机,比如他用一根手指敲桌面来辨音。
这些细节在原始剧本里有,但都被埋在大段的文字描写里了,得把它们拎出来,放到前景。”
他在第三个点旁边写下一个字:线。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听风》不仅仅是阿炳的故事,它还有一条暗线,是安在天和阿炳之间的信任关係。
这条线在剧本里被麦家老师的文字淹没了一半,得把它捞起来。不是靠台词说我信任你,而是靠动作:安在天在所有人质疑阿炳的时候,站在了阿炳前面。”
吴厂长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兴奋,、他盯著剧本扉页上那个潦草的草图,仿佛看到了那些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一颗颗串起来。
“林导,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篇章不需要推倒重来。麦家老师的文字功底是它最大的资本,但得有人帮他把资本转化成生產力。”
林瑞阳把笔搁下。
“阿炳这条线,把人物关係前置,让观眾在第一集就知道他是谁、他要干什么;
那些意识流的內心独白刪掉三分之二,用道具和细节来传递情绪;
安在天和阿炳之间的信任线,要贯穿始终,成为串起所有碎片的那根绳子。”
吴厂长盯著桌上那张被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那三个潦草圈出的关键词和几条相互交叉的结构线,让他在几分钟前还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局,忽然有了形状。
他不是没见过好编剧改剧本,但像这样三言两语就把一团乱麻拆成三根线头、每根线头还標好了往哪儿走的,他头一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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