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號,周日。北舞附中毕业匯演。
北京舞蹈学院大礼堂。舞台上的大幕还拉著,观眾席的灯光已经暗了。
前排坐著一排校领导和专家,往后几排是各舞蹈团来挑人的老师,还有些是唱片公司的人。
最后排架著一台beta摄像机,三脚架支开,红色指示灯亮著。
摄像机旁边站著两个人——一个是北京电视台文艺部的编导,姓刘。一个是bj有线电视台新开栏目的製片人,姓孙。
两个人手里都拿著节目单,眼睛盯著舞台。
大幕拉开的时候,剧场里一片漆黑。只有舞台两侧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著幽幽的绿光。观眾席上的窃窃私语渐渐低了下去。
摄像机的镜头盖已经摘了,刘编导把镜头对准舞台中央,调了调焦距。
琵琶声起。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傀儡蹲在那里,红裙铺开,像一摊凝固的血。
她低著头,头髮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蜷缩著,一动不动。
偃师从侧幕走出来,黑色改良长衫,头髮扎起来。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琵琶的节拍上。
她走到傀儡身后,停住了。
音乐前奏结束,唱词响起——
“嘲笑谁恃美扬威,没了心如何相配。盘铃声清脆,帷幕间灯火幽微。我和你,最天生一对。”
偃师伸出手,傀儡的手跟著抬起来。
两个人的动作是流畅的、圆润的古典舞身段——一个抬手,一个转身,一个向前,一个跟隨。
像一对相识多年的老友,像一面镜子和镜子里的人。傀儡的红裙在追光下翻涌,偃师的黑衫沉稳如磐石。
第一段主歌结束,唱词换了调子——
“兰花指捻红尘似水,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唱別久悲不成悲,十分红处竟成灰。”
偃师的手指动了。不是之前那种流畅的引导,而是——操控。
傀儡的头猛地抬了起来,不是流畅地抬起,而是一顿一顿地、一格一格地抬起来。
偃师的中指动了,傀儡的右手抬了起来,同样是顿挫的、一卡一卡的。
无名指动了,左手也跟著抬了起来。
拇指和小指同时动了,傀儡的双手举过头顶,缓缓落下。
傀儡的身体隨著偃师的手势做了几个戏曲花旦的动作——兰花指翘起来,头微微一偏,眼神顺著指尖的方向飘远。
机械舞的顿挫感第一次出现。不重,但够了。观眾席上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第一段戏腔结束,唱词进入第二段主歌——
“你一牵我舞如飞,你一引我懂进退。苦乐都跟隨,举手投足不违背。”
偃师的手指开始大幅度舞动。傀儡的身体隨著她的手势旋转、停顿、再旋转。
这回不再是几个点缀式的顿挫了,而是整段整段的机械舞。
手臂被线拽著往上走,身体像被缓慢拉起的吊桥一寸一寸地升起,红裙的裙摆垂落下来像一道红色的瀑布。
顿挫感贯穿始终,但不再生涩了,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被线牵著的木偶,在偃师的手里活过来了。
摄像机稳稳地架在那里,刘编导的手从镜头上放下来,抱著胳膊站在摄像机后面,眼睛没离开过舞台。
第二段戏腔响起,调子变了,空灵、悲切——
“风雪依稀秋白髮尾,灯火葳蕤,揉皱你眼眉。”
傀儡开始挣扎。她的身体剧烈地扭动,手臂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撕扯那些看不见的丝线。
她摔倒了,膝盖砸在舞台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连坐在最后一排的观眾都听见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傀儡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是顿挫的、沉重的,但她爬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眼神变了——从空洞变成了锐利,从顺从变成了反抗。她抬起手,抓住了那些看不见的丝线。
偃师的表情变了。从从容变成了慌张,从慌张变成了无助。她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她在用力拉扯那些丝线,但傀儡不跟了。
音乐渐弱,傀儡鬆开了手。
不是放弃,是放下。
她看著偃师,双手合拢,身体微微前倾——作揖。
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她抬起头,看著偃师,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转身,朝著舞台的另一头走去。不是跑,不是走,而是像火光一样,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消失。
偃师伸出手,指尖微微弯曲,像是要触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
但她的指尖停在半空中,什么也没碰到。她跪下来,双手抱著自己,低著头。追光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此时,最后一句唱词落下——
“烟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
音乐停了,灯灭了。
三秒的沉默。
然后全场起立鼓掌。
刘编导一边拍手一边侧过身,凑到孙製片耳边道:
“老孙,你干这行比我久,你见过这个没?”
孙製片也在鼓掌,眼睛还盯著台上。“没见过。机械舞和古典舞揉杂在一起,还编得这么顺,头一回。
关键是编排有章法——前面古典舞铺底,中间机械舞渐进,最后两套东西揉在一起收尾。不是瞎来的,是有想法的。”
“这上台的应该都是学生的作品,编导也得是学生吧?多大岁数?”
“节目单上写的编导是音综班的应届毕业生,我估计也就十七八。”
刘编导鼓了几下掌,把手放下来,抱著胳膊。“十七八岁的小孩,能排出这种东西来,我干了十年了,没见过几个。”
孙製片也把手放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想起来这儿不能抽,又揣回去了。“你那新闻板块能剪进去多少?”
“一条文艺新闻,一分半钟顶天了。”刘编导说,“你这边的文化栏目能给他整期吗?”
孙製片想了想。“整期够呛,但录一版演播室版本没问题。三到五分钟的板块,专门讲这个节目。”
刘编导点了点头。“那咱俩別撞了。你先录演播室版本,我这边新闻先播,给你预热。”
孙製片看了他一眼,笑了。“行。”
两个人又把手拍起来了。掌声一直没停。
扮演偃师和傀儡的两个演员从侧幕走出来谢幕。张子怡笑得嘴都合不拢,拉著唐韵的手举过头顶,朝台下挥手。
唐韵站在台上一直在喘气,被张子怡拉著,也跟著笑了。
李思安站在侧幕条旁边,看著台上,乐了。他往台口走了两步,冲台上喊了一嗓子:“跳得好!”张子怡听见了,冲他比了个耶。
唐韵也听见了,脸有点红,但嘴角是翘著的。
摄像机重新开了。刘编导扛著机器走到台口,拍谢幕。镜头扫过台上的人,扫过观眾席起立鼓掌的人群,最后定格在张子怡和唐韵身上。
孙製片把本子合上,站起来。他没急著走,在侧幕条旁边找到了李思安。
“这个节目的编导是你?”
李思安点头。
“有想法,有水平。”孙製片先是夸了他一句,然后递过来一张名片:
“bj有线电视台,新开的栏目《周末文艺》。你这个节目我们想录一版演播室版本,回头我让人跟你联繫。”
李思安接过来,看了一眼,笑得眼咪咪的道:“哎,那可太多谢孙製片您看得起了!您放心,我们一准儿全力配合。”
说完,他也递了张名片给孙製片,“这是我的联繫电话,您隨时联繫我。”
孙製片接过名片,见上面抬头印的是“旺角音像商店”,楞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刘编导也收好了机器,走过来跟李思安握了握手:
“《bj新闻》文艺板块,下周会出一条你们匯演的新闻。你这个节目我们剪进去了。”
李思安乐了。“谢谢刘老师。”
刘编导摆了摆手,扛著机器走了。
后台化妆间。
李思安靠在门口,手里转著那张名片。
张子怡坐在化妆檯前,对著镜子擦脸,卸妆棉上沾著红色的胭脂,一张一张扔进垃圾桶里。唐韵去更衣室换衣服了,还没出来。
张子怡一边擦脸一边从镜子里看他。
“哎,你说咱这节目能得奖吗?”
李思安把名片揣进兜里,笑得很肆意,“得不得奖都无所谓了,咱们要上电视了!”
“上电视?”张子怡惊讶的回头,盯著李思安。
李思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
“人编导说了,下周bj新闻播咱们学校匯演的时候,你们是主角。还有——”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bj有线电视台,有个叫《周末文艺》的节目,要请咱们去他们演播室录一版。”
张子怡手里的卸妆棉停了。
“你再说一遍?”
“上电视。录节目。”
张子怡把卸妆棉往桌上一拍,从椅子上蹦起来,尖叫了一声。化妆间不大,她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
更衣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唐韵探出半个脑袋,头髮还没放下来,脸上带著问號。
张子怡冲她喊:“咱们要上电视了!”
唐韵愣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又把门关上了。
张子怡转过身,双手撑在化妆檯上,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喘著气,眼睛亮得不行。李思安靠在门口,看著她乐。
“行了,別叫了,外面还有人呢。”
张子怡深吸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拿起卸妆棉继续擦脸。她的手还在抖,擦了两下没擦对地方,又拿了一张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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