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安把课本往柜檯上一搁,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都是小学的事儿了。”
“小学?”陈楠笑得更欢了,“初中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啊。要不是你舅舅把你塞进北舞附中,你连个初中毕业证都够呛能拿到。”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拿手指头点了点李思安。
“现在你跟我说你要考大学?北师大?你是不是让唐韵给你下了什么药了?”
李思安靠在柜檯上,双手抱胸,就那么瞅著她乐。等陈楠笑够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楠姐,你等著。”
陈楠擦著笑出来的眼泪。“等什么?”
“等我考完了,把录取通知书拍你面前。到时候你別把眼珠子瞪出来。”
陈楠盯著他看了两秒,又笑了。
“行,我等著。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小学倒数第二,怎么考上北师大。”
李思安没再理她,翻开那本数学课本,靠在柜檯上看了起来。
陈楠跟唐韵对视了一眼,唐韵耸了耸肩,意思是“我也没办法”。陈楠摇了摇头,从包里翻出帐本,开始对帐。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页的声音和陈楠按计算器的嘀嘀声。
六月底的太阳从橱窗照进来,落在货架上那一排排磁带上,花花绿绿的封套泛著光。
第三天下午,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李思安正趴在柜檯上做一道函数题,抬头一看,门口站著个人。
张子怡。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脚上蹬著一双凉鞋。
头髮扎成马尾,露出整张脸。脸还是那张脸,就是——黑了一圈。
“哟,快活张!”李思安把笔一搁,“你这是从云南回来的还是从煤窑回来的?怎么黑成这样?”
“滚。”张子怡把挎包往椅子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昆明那地方,太阳比bj的毒多了。”
“你不是天天搁病房里拍戏吗?病房里也有太阳?”
“病房的戏是在室內拍的,可我总得出门吧?片场那么大,从化妆间到摄影棚,从棚里到食堂,哪段路不晒太阳?”
张子怡把杯子往柜檯上一搁,“云南那地方的太阳,晒黑你都不用跟你商量。隨便晒晒就黑了。”
李思安仔细在她脸上瞅了一圈,坏笑道:
“云南的太阳对你算是不错了,只给你晒了个小麦色,虽然不是很均匀。但是,至少比把你脸上晒出两坨高原红来要强吧?”
张子怡想像了一下自己脸上掛著两坨高原红的样子,忍不住身子抖了一下。
唐韵从楼上下来,看见张子怡,眼睛一亮。
“你回来了?”
“回来了!”张子怡站起来,两个人嘰嘰喳喳地拉著手,一个说“你瘦了”,一个说“你白了”,跟好几年没见似的。
李思安靠在柜檯上,等她们嘰喳完了,才开口。
“你戏拍完了?”
“没呢。”张子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这回是回来高考的。考完了还得回去。”
李思安愣了一下。“还回去?你不是说bj的戏还没拍吗?”
“我说的『回去』就是回bj的剧组。”张子怡白了他一眼。
“昆明那边杀青了,剩下的戏全在bj。我高考完直接进这边的组,不回昆明了。”
李思安噢了一声。“那还行。我还以为你考完试还得飞回云南呢。”
“飞什么云南,累都累死了。”张子怡摆了摆手,“导演说了,让我先把高考考了,考完了踏实拍戏。趁热打铁,不给我喘气的工夫。”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这一个多月都在拍戏,书一个字没看吧?”
张子怡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不是回来了嘛……还有十来天呢。”
“十来天,你数学能考多少?”
张子怡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声音小了下去。
“导演跟我说了……他会帮我去中戏找找关係,看看能不能把录取分数线再往下降一降。”
她说著说著,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摸了摸鼻子。
“分数线要是能降一点,我觉得我高考应该……应该能过吧。”
李思安乐了。“走后门啊?”
“什么叫走后门!”张子怡瞪了他一眼,但底气明显不足,“这叫……这叫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我拍戏呢,哪有时间复习啊。”
李思安靠在柜檯上,笑眯眯地看著她,也不戳破。张子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
“行了行了,別说我了。你呢?你最近忙什么呢?”
“他也要高考。”唐韵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
张子怡转过头,盯著李思安看了两秒。然后她的表情跟陈楠一模一样——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你?高考?”
李思安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你都多长时间没看过书了?”张子怡越说越乐:
“咱俩一块儿复习那会儿,你是老师,我们都是学生。可那是你给我们讲数学。
高考又不光考数学,还有语文英语政治歷史呢。你那些看了吗?”
李思安瞅著她,等她乐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快活张,我再没看书,我也是你老师。”
他把桌上的数学课本拿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数学还要不要学了?”
张子怡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確实没什么底气——眼前这个人,过去几个月一直在给她讲数学题。
不管他別的科目怎么样,数学这块儿,他確实是她的老师。
“那……”她的语气软下来,“那你帮我再讲讲唄。我在云南一个多月,数学全忘光了。”
李思安把课本往柜檯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行啊。叫老师。”
张子怡瞪著他,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老师!”
唐韵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
李思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课本翻到函数那一章。
“坐吧。今天讲函数的单调性。”
张子怡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包里翻出纸笔。唐韵也坐下来,三个人围在柜檯边上。
六月底的太阳从橱窗照进来,落在柜檯上那本翻得皱巴巴的数学课本上。
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李思安讲题的声音,和陈楠在库房里盘点磁带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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