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之后再见

    伏黑惠的左右颧骨上各贴了一块创可贴，尺寸不大，刚好盖住了两面宿儺在他眼睛下方留下的痕跡。
    玄一站在几步之外，抬手打了个招呼，却觉得手臂僵得厉害。祠堂里光线很暗，伏黑惠半张脸隱在阴影里，露出的那双眼睛正沉沉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有的焦躁。玄一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不安、暴躁，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隨时会断裂开来。
    在玄一的认知里，伏黑惠歷来是那种空有天资却懒得使全力的类型。
    好不容易在八十八桥事件里为了姐姐突破了自我，谁曾想宿儺会突然发难，夺走他的身体，弄成如今这副模样。非但如此，伏黑津美纪还被万掳走，而他自己只能被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换作是谁，恐怕都会发疯。
    可伏黑惠还能坐在那里说话。天知道他到底在用多大的力气压制自己，才没让那份痛苦炸开。
    脚步声从玄一身后靠近。
    乙骨忧太走过来，笑著朝伏黑惠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了，惠。”
    伏黑惠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惊讶，隨即又暗了下去。
    “乙骨前辈。”
    乙骨走到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细细看了几眼那满身的符咒与锁链，露出安心的笑容。
    “听老师说，你伤得很重。不过现在看上去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太好了！”
    伏黑惠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
    “有什么好的。”他动了动被铁链束缚的肩膀，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祠堂里格外刺耳，“只要宿儺还在我身体里一天，这个世界就多一个不稳定的因素。我不像悠仁那样可以压制住宿儺的灵魂，现在也只能靠这些符咒封印咒力，来断绝和宿儺之间的联繫。可这样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自暴自弃的疲惫，低著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如果封印失效，那傢伙就会立刻用我的身体去伤害別人。他或许会觉得有意思，而把所有人都杀掉啊！
    为什么那个笨蛋一点也不担心这种事情？为什么不直接杀死我呢？”
    玄一看著被粗大铁链捆缚的伏黑惠，眉头微微皱起。
    伏黑惠的情况和少年院事件虎杖的遭遇不一样。
    虎杖悠仁当时能活下来，是因为宿儺也还想活著，如果那时候宿儺真的打算同归於尽，虎杖恐怕也撑不到硝子小姐的治疗吧！
    所以就算强如五条悟，也没法保证在杀死宿儺之后，还能让伏黑惠活过来。
    是对於他来说，这样做的风险程度太大了吗？
    玄一不知道。
    只是用这种像是製作人形咒物一样的方式把伏黑惠裹成粽子，真的就能成功封印宿儺吗？
    玄一不太相信。
    那些符咒就算能压制咒力，在宿儺那种等级的存在面前，恐怕也能被轻鬆突破。与其说是封印宿儺，倒不如说是为了防止伏黑惠过激、做出什么衝动的事，更让人信服。
    至於宿儺为什么能安静到现在，或许是五条悟和宿儺立下了某种束缚吧！
    玄一揉了揉额头，不想再继续猜了。
    和羂索一战造成的咒力透支到现在还没恢復，头一直疼得让他想吐。
    看著伏黑惠的身体因激动晃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玄一忍不住开口道：“事情还没有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吧，五条老师那么强，他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伏黑惠猛地抬头，眼神像凶兽一样狠狠瞪了过来。
    “你这个刚刚加入高专的傢伙又懂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戾气，“两面宿儺的可怕，又是你这小子可以想像得出来的？”
    玄一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好嚇人！说话也太不客气了吧！
    ……小子？
    我明明比他年长吧！
    乙骨忧太皱了皱眉，伸手按在伏黑惠的肩上，声音沉了几分。
    “惠，你这样说也太过分了，用你一个人的牺牲来保全所有人这种事情，我们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这些话我已经不想听了，乙骨前辈。”伏黑惠別过脸，声音低了下去，“我有点累了，问完话之后，赶紧离开吧。”
    “好吧。”乙骨忧太无奈地轻嘆了口气，隨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身来，“哦对了，我们已经查到伏黑津美纪的线索了。”
    伏黑惠的双眼骤然瞪大。
    祠堂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伏黑惠没发出声音，肩膀却微微垮了下来。
    就在这时，玄一好像听到了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输了的人先进去，石头剪刀布！不行不行，再来一次！”
    是虎杖的声音。
    玄一循声走到门口，探出头去。还在你推我搡、不知道密谋著什么的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被突然出现的玄一嚇了一大跳，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胡话。
    玄一心里清楚这两个人在想什么。
    作为宿儺原来容器的虎杖悠仁，自然会把宿儺占据伏黑惠身体这件事归咎於自己身上。毕竟他现在已经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被宿儺欺骗、定下了那个束缚，在少年院事件里，他就可以拉著宿儺一起下地狱去了，又怎么可能让无辜的伏黑惠来承受如今的痛苦。
    至於钉崎野蔷薇，看著两个昔日的同伴都陷入痛苦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所以也有些害怕出现在伏黑惠面前了。
    “坦率一点吧，你们关係一直挺不错的吧！”
    玄一没给两人犹豫的机会，一手一个直接把他们拽进了祠堂。
    “悠仁？钉崎？”
    伏黑惠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
    “哟，伏黑！”虎杖悠仁有些难为情地打了个招呼，可视线落在伏黑惠身上那些贴满符咒的锁链上时，表情一下子就变得认真起来。
    他走上前两步蹲下来，直视著伏黑惠的眼睛。
    “伏黑，你一定要撑住啊！”虎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要是你因为宿儺死掉的话，我一定会自责到死的！”
    伏黑惠看著虎杖，没说话，半晌才低声应了一句。
    “我知道了。”
    再开口时，那层戾气已经散了大半，他重新看向了乙骨忧太和安静站在一旁的玄一，嘴唇微微动了动。
    “……抱歉。”
    因为姐姐的事情而暂时冷静下来的伏黑惠，之后按照乙骨的要求，將有关“万”的细节——从外貌到术式特徵，全都仔细描述了一遍。
    “这些情报都很有价值。”乙骨神情认真地承诺，“我们会把津美纪小姐平安带回来的。”
    “拜託了。”
    乙骨忧太露出欣慰的笑容，隨后朝著身后的三人拍了拍手。
    “出发吧！”
    “好啊，早就想狠狠地把那混蛋修理一顿了！”
    “那我们就是四人特別小队了！就叫『乙骨小队』吧！”
    “嗯？要以我的名字来命名吗？”
    “完全可以的吧！听老师讲前辈是很强的！”
    虎杖笑嘻嘻地回头，朝伏黑惠挥了挥手。
    “再见了，伏黑！”
    伏黑惠靠在石椅上，看著不远处那几道准备出发的身影。
    这两日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稍放鬆了些许，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嗯。”他轻声道，“之后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