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流逝。
直到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19:03,姜延才从密密麻麻的音频波形里抬起头。
他摘下压得耳朵发疼的监听耳机,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咔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狎鸥亭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调音台上投下片片光影。
姜延摸过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kakaotalk的红色未读角標跳著数字。
首先是tiffany的消息:【画报终於拍完了!脸都笑僵了,晚上有空没有?怒那请你吃烤肉?】
姜延指尖飞快地回覆:【今晚有点事,改天我请怒那吃吧。】
接著是安正焕转发的內部消息,姜延快速扫完重点,回了句:【收到,谢谢哥。】
倒是金旼炡的消息栏乾乾净净,一条消息都没有。
姜延挑了挑眉,这可太不对劲了。
以前她还在梁山的时候,隔著三百多公里都能一天发几十条消息,从早上吃了什么到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恨不得把自己二十四小时的行程同步直播。
今天是她第一天进公司,按理说应该有一箩筐的新鲜事要倒给他,怎么会这么安静?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发了条消息过去:【小太郎,还在练吗?吃晚饭了没?】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牛仔裤兜,起身关掉了imac的屏幕。
等监听音箱的电源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才又掏出手机,看到消息还是未读状態。
姜延琢磨了一下,也没太往心里去。
大练习室的信號本来就差得离谱,加上练习生室长时不时会巡查,那个胆小鬼不敢偷偷看手机也正常。
他锁上录音室的门,乘坐电梯来到一楼大厅。
大堂的冷白色灯光照得大理石地面泛著清冷的光,几个晚走的练习生低著头匆匆走过。
姜延一边往外走,一边翻著通讯录。
手指在那个存进去却从来没有拨出过的號码上停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號键。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他以为没人会接的时候,电话被接了起来。
“哟不塞哟?”
崔雪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
“是我,姜延。”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一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你终於打过来了,我还以为,我在你工牌背面写的名字,白写了呢。”
姜延靠著sm大楼门口的罗马柱,看著暮色中次第亮起的路灯,“阿尼哟,今天一直在录音室忙到现在,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能隱约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然后就听崔雪莉缓缓开口:“狎鸥亭罗德奥站附近,有家叫月光的画室,我给你发位置,你走路过来吧。”
“画室?”姜延微微一愣。
“嗯,不去餐厅,我现在不太想去人多的地方,那里是我朋友的画室,这个时间点她已经关门了,但我有钥匙,你到罗德奥站3號出口,我来接你。”
姜延沉默了一瞬,没有多问,“好,我现在出发。”
“不用太急,路上小心一点。”
“內。”
掛了电话,姜延握著手机在原地站了片刻,他把牛仔外套的扣子一直扣到领口,抬脚往罗德奥站的方向走去。
从sm大楼走到罗德奥站只要十五分钟,拐过两个街角就到了。
2016年正是韩流最鼎盛的时候,整条狎鸥亭罗德奥大街灯火通明。
奢侈品旗舰店的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亮得能照出人影,穿著精致的年轻人们三三两两地挽著胳膊逛街,街角的巴黎贝甜门口排著不长的队,有人捧著刚出炉的可颂边走边吃。
姜延刚来到3號站口,远远就看见崔雪莉站在路灯底下。
她穿了一件黑色底白色波点的吊带裙,领口滚著一圈细细的白边,里面露出一点白色蕾丝內搭的边缘。
外面隨意套了件浅卡其色细条纹长袖西装,袖子卷到手肘,衣摆松垮地垂著,
浅栗色的长髮隨意地披在肩上,发梢带著一点自然的微卷,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
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戴口罩,只是架了一副黑色粗框眼镜,遮住了眼底淡淡的青黑和红血丝。
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上是一双穿得有些旧的白色匡威高帮帆布鞋,配著白色堆堆袜,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著地砖缝里冒出来的小草。
身边没有经纪人,没有助理,没有保鏢。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和周围光鲜亮丽的人群格格不入。
姜延几步走上前:“等很久了吗?”
崔雪莉抬起头,眼镜滑到了鼻尖,她眨了眨眼睛,又用指尖轻轻推了上去。
路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阴影里。
她的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又大又圆,只是眼底蒙著一层化不开的雾,藏了很多姜延看不懂的疲惫和破碎。
“没有,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走五分钟就到了。”
她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晃了晃手里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走吧,画室就在巷子里。”
姜延跟在她身侧,两人並肩走著,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汉江的方向拂过来,带著江边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路边迎春花淡淡的甜香,吹得光禿禿的银杏树枝轻轻摇晃。
拐进一条窄巷,身后的喧囂像被一刀切断。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迴响,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那家名叫月光的画室藏在巷子最深处,是一栋旧居民楼的一层改建的。
门口没有招牌,只掛了一盏暖黄色的铁艺小壁灯,在夜色里晕出一圈温柔的光。
崔雪莉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小心台阶,这里有个坎。”
画室里瀰漫著水彩顏料和松香水混合的淡淡气味,墙上歪歪扭扭地靠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框。
有些已经完成了,有些只涂了一半的底色,地上散落著几支用过的画笔和挤空的顏料管。
角落里立著几个落了薄灰的石膏像,阿格里巴、伏尔泰,还有一尊缺了半只胳膊的维纳斯。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支著一个旧木质画架,画架上是一幅还没完成的丙烯画。
深蓝近乎黑色的底色上,用白色和银灰色肆意地涂抹出一片模糊的海岸线。
崔雪莉走到画架前,伸手把那幅画转了过去,面朝墙壁。
“隨便坐。”
她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旧棕色皮沙发,上面铺著一条起了毛球的苏格兰格纹毯子,扔著几个洗得发白的抱枕。
“我朋友每周二四六下午在这里教小朋友画画,晚上七点就关门了,我没事的时候就会过来待一会儿,涂涂顏料,对了,冰箱里有水和橙汁还有可乐,你喝什么?”
“水就好。”姜延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墙上的画。
大部分都是抽象画和人物速写,线条凌乱又张扬,用色大胆,明黄、艷红、鈷蓝,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只有少数几幅是风景,色调沉鬱。
崔雪莉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矿泉水和一罐cass啤酒,拧开矿泉水递给他,然后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小口,冰凉的啤酒在杯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顺著她的手腕流下来,她隨手用卫衣袖子擦了擦,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著姜延。
画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角落里那台老式掛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两个人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隔著这么多年的时光,隔著无数没有说出口的话和错过的日夜。
过了很久很久,崔雪莉看著姜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嬤嬤说你很早就来首尔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也不联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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