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版权与谈判

    隨著方总监到来，办公室里的气氛发生微妙的变化。
    都说艺术负责风花雪月，商业负责真金白银，但两者並不衝突，有时还能相辅相成，比如现在。
    三方人马——金石音乐，电影《生生世世落花雨》的导演和製片人，以及杨度，各自在沙发上坐下。
    在翻开合同前，方磊將目光投向杨度。
    “小杨啊……”他嘆了口气，“趁著今天大家都在，我还是想再问一句，真的不考虑加入金石音乐吗？条件都可以谈，谈到满意为止。”
    这已经不是方磊第一次拋出橄欖枝了。
    事实上，自从《易燃易爆炸》那版编曲在会议室中一鸣惊人后，他私底下就暗示明示过好几回。
    最近的一次，就在昨晚的庆功宴上。
    《易燃易爆炸》成绩出色，单曲的台前幕后都拿到了项目奖金。
    杨度作为第一功臣，自然也收穫了一个厚实的红包，整整20万，同时还有一份a级合约。
    只要他点头，日后公司还承诺为他成立一个独立的音乐工作室，掛靠在金石名下。
    对一个还没有毕业的大学生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是一步登天的金光大道。
    然而，杨度还是礼貌地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两个字——版权。
    在音乐圈，或者说整个泛娱乐內容產业里，有一个绕不开的专有名词，职务作品。
    只要签订了公司的全职合同，成为公司员工，那么你在这个岗位上创作出来的所有作品，包括词、曲、编曲，在法律意义上都属於职务作品的范畴。
    这意味著即便你是內容的创作者，但这个內容的版权归属公司，而非个人，就和程式设计师写的代码属於公司不属於个人是相同的道理。
    公司可以拿著你创作的歌曲去授权、打榜、上综艺、作为短视频平台的bgm，赚得盆满钵满。
    但创作者本人，只能拿到每个月的底薪，以及合同规定里的一点奖金或提成。
    杨度再一次拒绝：“方总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也知道我还是学生，现阶段还想保持自由身，多尝试一些不同的东西。”
    方磊其实也就这么一问，其实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那么多年，是不是真的想加入公司，一眼就能看出来。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杨度为何执著於独立製作人的身份。
    毕竟，在音乐圈，二八定律被放大到了极致，甚至惊人的达到一和九十九。
    每年市场上都会诞生数以万计的新歌，但其中99%以上的歌，在市场上连水花都溅不出来，根本赚不到一分钱。
    只有那些广为人知的1%的爆款，才能吃到市场红利。
    更要命的是，搞音乐，其实是非常烧钱的。
    別看隨著电子设备的普及与网络的发展，一台电脑一个音效卡就能在宿舍里录歌。
    但真的想要製作出一首符合工业標准，能推向市场的单曲，背后的成本极其恐怖。
    一个顶级的录音棚，设备动輒成百上千万，独立製作人除了租赁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再者，谁也无法保证自己的歌一定能红，不能红就意味著吃了上顿没下顿，意味不稳定，意味生活无法继续。
    绝大多数音乐人都不具备这种抗风险能力，这也是他们用版权的完整性换取大公司的录音棚资源、宣发渠道，以及那份可以保底收入的根本原因。
    归根到底，都是无奈之举。
    他们无法预知未来，无法保证歌一定能红、有稳定產出。
    但杨度不一样。
    他有足够的底气。
    他的底牌只会越来越多。
    “行吧，人各有志，我也不强求。”方磊进入正题，“今天的主要目的，是把《画心》这首歌的项目合作敲定下来。”
    “经过刚才的短暂沟通，目前的合作框架是这样的。”
    “电影《生生世世落花雨》作为甲方，出资50万人民幣，用於购买《画心》这首歌，作为电影插曲兼宣传曲的授权，以及定製製作服务。”
    “金石音乐，在这个项目中，作为发行代理方和平台方，负责提供全套的录音棚、歌手、以及和各大音乐平台的宣发渠道对接。”
    “按照业內规矩，金石音乐將抽取这50万前端费用的20%，作为代理服务费。”
    “而杨度……”方总监看向杨度，“你將以独立製作人的身份，与金石音乐达成这次项目合作，全权负责《画心》的录製与製作，享有50万前端费用剩余的80%。”
    这很合理，金石音乐出设备、出渠道，居中作担保和支撑，拿走两成，无话可说。
    杨度满意地点点头，40万到帐。
    “另外，鑑於这首插曲对电影的重要性，王石辉王老师，担任《画心》的监製。”
    这单子本来就是王石辉的，让他做监製，无可厚非。
    “除了前端费用，后端利益分配也要明確下来。”方磊继续道，“《画心》製作完成並上线各大音乐平台后，作为词曲版权拥有者，杨度，你依然享有歌曲后续商业收益10%的下载及流媒体分成。”
    “大概就是这样，大家有无其他意见？”
    “我有。”杨度示意了一下。
    “哦，哪一项？”
    “製作人点数。《易燃易爆炸》时期我还是个新人，但这次《画心》，我要3%的製作人点数。”
    王石辉咳嗽了一下，瞪大眼睛看著杨度，製作人点数，你还真敢说。
    普通製作人製作一支单曲，只有製作人费用，比如杨度，上次统筹製作《易燃易爆炸》的报酬是2万元。
    只有资深製作人，才能获得製作人点数，参与后期分成。
    导演和製片人对视一眼，在一旁看好戏，反正他们只要《画心》的插曲授权，金石音乐与杨度间的利益分配，与他们关係不大。
    涉及真金白银，方磊寸步不让：“製作人点数是资深製作人的待遇。坦白说，你虽然在《易燃易爆炸》上证明了自己，但《画心》毕竟只是第二首作品，步子会不会太大了些？”
    杨度反驳道：“方总监提到的《易燃易爆炸》是我的第一个理由，不作赘述。”
    “第二，《画心》从词曲到编曲製作，都是我，並且获得了甲方认可。后期有电影宣传托底，成绩不会差。”
    导演和製片人点点头，他们可是s级大製作，宣发资源不会差。
    “第三，我如今身份刚曝光，流量不小，作为我的第二首歌，《画心》即便无法成为《生生世世落花雨》的插曲，我也有把握在其他地方拿下3%製作人点数。”
    这就是典型的流量变现了。
    一听这话，方磊还没有反应，坐在一旁看热闹的导演先坐不住了。
    要是去了其他音乐公司，他们的插曲怎么办？
    他们可是和金石音乐签的合同啊。
    “方总，我觉得杨老弟说的很有道理啊，3%的製作人点数对杨老弟这样的製作人来说，完全是可以破例的嘛。是吧，王叔？”
    王石辉瞪了他一眼，这种事情，別牵扯到我身上。
    见王石辉不接话，製片人帮腔道：“是啊，方总。《画心》质量过硬，后续配合电影宣传大爆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多出来的3%，就权当是买杨度这波热度，怎么算都不会亏。”
    一番唇枪舌剑后，方磊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小子，是一点都不肯吃亏啊。”
    说著，他对一旁的法务人员示意了一下。
    后者立刻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全新的合同分发给眾人。
    杨度接到手一看，乐了，和刚才那份合同相比，上面赫然多了一个条款，正是3%的製作人点数。
    “方总监，敢情你还做了两手准备啊。”
    “哈哈哈，在商言商嘛。”
    看著顺利拿下3%製作人点数的杨度，王石辉有点麻了。
    上次与金石合作，杨度拿的还是2万的新手价，这才过了多久，製作人费用飞升到40万不说——虽然其中的大头属於电影使用歌曲的授权费——还拿到了许多製作人梦寐以求的製作人点数。
    他老王累死累活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製作人点数也就5%呢。
    真是后生可畏啊。
    杨度翻著合同，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授权范围、违约责任等细则，有些头痛。
    他果断地合上文件夹：“合同我先带回去，找个懂行的律师看一看，確认没问题，明天一早我送回来。几位不介意吧？”
    这还真不是杨度拿乔。
    之前签订《易燃易爆炸》合同时，他的首要目標是拿到入场券，先把製作人这个位置弄到手再说。
    机会转瞬即逝，犹豫不得，加上有陶橙在中间搭线，旁枝细节也由不得他在意，大笔一挥自然就签了。
    这次不一样，涉及金额较多，容不得马虎。
    白纸黑字的东西，哪怕差一个標点符號都有可能造成巨大损失。
    杨度忽然意识到，隨著事业起步，他急需一个专业的团队来为他处理问题。
    对於杨度的谨慎，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
    別说是杨度了，导演和製片人也需要带回公司让法务帮忙確认一遍。
    方磊笑了笑，道：“当然没问题，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是最稳妥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