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巴尔萨隆那只暗绿色的眼球停止了转动。它直直地盯著卡恩，瞳孔深处那些缓缓游动的寄生虫般的纹路骤然加速，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蚂蟥。
“三百年前，你们从天外降临。黑色的冰花覆盖了整片大陆，人类像螻蚁一样被碾死。那时候，魔神界刚从深渊甦醒，我们以为你们要把这颗星球彻底清洗乾净。”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迴荡，嘶哑而浑浊。
“但你们没有。你们停下了。你们留下了十三座使徒殿，然后退回了天穹之上。你们把人类最肥沃的土地、最繁荣的城市、最密集的人口，全都留给了他们。只占领了那些荒原、冰原、沙漠、深海——那些连魔神都懒得去的地方。”
巴尔萨隆右侧半张山羊头骨上的犄角符文在加速蠕动，左侧枯槁老人面孔上的眼眶深陷了几分，暗绿色眼球里翻涌著三百年来积压的困惑与愤怒。
“三百年来，魔神界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明明可以彻底毁灭人类文明，为什么停下了？你们明明可以占据整颗星球，为什么龟缩在十三座使徒殿里？你们明明比我们更强，为什么把最肥的肉让给我们，自己只啃骨头？”
虚空中，暗红色与暗金色的光芒交织、碰撞、互相侵蚀。环形王座上，十位使徒的沉默像一面墙，將巴尔萨隆所有的质问都挡了回去。
然后，卡恩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冻土上。但每一个字落在虚空中的瞬间，巴尔萨隆周身涌动的暗红色雾气都在剧烈震颤，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从內部撼动了根基。
“巴尔萨隆。”卡恩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刻入虚空本源的法则，“你说错了一件事。”
他的琥珀色瞳孔缓缓转动，落在巴尔萨隆那颗半枯槁半骨骸的头颅上。
“不是我们不能毁灭人类。是我们不想。”
巴尔萨隆的暗绿色眼球骤然收缩。
“三百年前，使徒降临人间。黑色的冰花覆盖了整片大陆，人类的文明在三天之內从巔峰跌入谷底。那时候的人类，连仰望我们的资格都没有。他们跪在废墟里，对著天空祈祷，对著我们建造的神殿磕头。他们用自己孩子的血在石板上刻下祭文，祈求我们不要毁灭他们。”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让虚空中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然后我们停下了。不是因为我们仁慈，是因为我们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人类这种生物，在绝望中会爆发出一种很特殊的力量。”
巴尔萨隆的山羊犄角上，符文停止了蠕动。
“你们魔神从深渊甦醒时，自带深渊之力。我们使徒从天外降临时，自带虚空法则。但人类什么都没有。他们生来脆弱，寿命短暂，肉体凡胎，没有任何超凡力量。但当我们將黑色的冰花中注入了一丝虚空本源的能量、將其散布在人类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时——奇蹟发生了。”
卡恩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弧度极淡，却让巴尔萨隆周身涌动的暗红色雾气在同一瞬间向后缩了一寸。
“那些吸入了黑色冰花粉尘的人类，开始觉醒。”
环形王座上，梅菲斯特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巴尔的黑瞳涌动著某种复杂的情绪。佐尔格尔的纯白色眼睛里，符文重新开始流转。只有瑟兰始终闭著眼睛，银白色的长髮在虚空中轻轻飘动，姿態依然是那尊入定的佛像。
“觉醒者。”卡恩说出了那个词，语调平淡得像在念一道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公式，“你们魔神界管他们叫觉醒者。你们以为那是人类自己的潜力被逼出来了，是他们在绝境中自主进化出的力量。但你们错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琥珀色的瞳孔倒映著巴尔萨隆那颗正在剧烈收缩的暗绿色眼球。
“觉醒者的力量，是我们给的。那是一个实验。我们想知道——如果把一丝虚空本源的力量注入一个完全没有超凡根基的物种体內，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如何使用这股力量？他们会进化成什么形態？他们能在多短的时间內成长到足以威胁我们的程度？”
他靠回王座，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结果很有趣。人类用了不到一百年，就建立起了觉醒者体系。用了两百年，就开始挑战使徒殿。用了三百年，就出了一个能站在我面前、让我觉得有点意思的剑圣。”他偏头看了一眼叶无痕曾经挑战过的第一使徒殿的方向，“虽然他只撑到了第三十七层，但已经是三百年来最好的成绩了。”
巴尔萨隆沉默了。他周身涌动的暗红色雾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那颗暗绿色眼球里的寄生虫纹路正在疯狂游动、碰撞、分裂。他在消化这个事实——三百年来，魔神界一直以为使徒是退让了，是失败了，是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逼退了。他们乐见其成，以为使徒的退缩就是魔神的扩张机会。但现在他知道了。使徒从来没有退缩。他们只是退到了观察者的位置，在看著一场已经进行了三百年的实验。
“那个叫江辰的人类。”巴尔萨隆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他不是觉醒者。他的力量不属於你们给的体系。他用的是另一种东西——真元，仙帝，修仙文明。你们使徒给他的觉醒之力，他根本没有用到。他用的，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力量。”
卡恩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对。江辰的出现，不在我们的实验参数之內。他是一个意外。一个来自更高维度修仙文明的孤例。他用的是修仙体系的力量，杀的是我们使徒殿的镇守使徒。阿斯特拉死了，莫尔迦娜也死了。下一个会是谁，我们也不知道。”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直视巴尔萨隆。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来质问我们为什么失败。你是来確认一件事——我们会不会因为江辰的出现，而打破三百年前的约定。使徒界和魔神界的约定——人类是猎场，互不干涉。”
虚空中，卡恩的嘴角，才真正浮现出一丝弧度。那不是面对江辰时那种“有点意思”的兴趣之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高高在上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魔神界想对江辰动手，对吧。你们看到他杀了我们两个使徒，以为使徒界被削弱了，以为猎场的天平开始倾斜了。所以你们想趁这个机会，派出魔王军，试探人类的实力，顺便试探一下——我们会不会出手阻拦。”
巴尔萨隆没有否认。他只是站在那里，暗绿色眼球死死盯著卡恩。
卡恩微微偏头，琥珀色的瞳孔缓缓扫过环形王座上剩下的十位使徒。梅菲斯特、巴尔、佐尔格尔、瑟兰——所有的使徒都在等待他的决定。
“江辰不是觉醒者。他的力量不属於我们给的体系。所以魔神界对他动手，不在三百年前的约定范围之內。”
他看向巴尔萨隆。
“你们想去试探他，就去吧。”
巴尔萨隆的暗绿色眼球里，那些寄生虫般的纹路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游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虚空中的暗红色雾气都开始缓缓收缩、沉淀。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嘶哑而低沉，像是亿万条蛇在同一瞬间发出嘶鸣，又像是深渊底层那些被囚禁了亿万年的古老存在终於嗅到了血腥味。
“很好。魔神界会记住你们的立场。”他转过身，朝那道裂隙走去，暗红色的雾气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跡，“我们会在三天之內集结魔王军，在人类世界的边境发动攻击。到时候，我要亲眼看看——那个杀了你们两个使徒的人类，能不能挡住深渊七柱魔神座下的七十二魔王。”
他走到裂隙前，停下脚步。那颗暗绿色眼球转了回来，扫过那两座正在崩解的空王座，最后落在卡恩身上。
“还有一件事。我们魔神界，不信实验。不信观察。不信你们使徒那套高高在上的游戏。我们信的东西很简单——弱肉强食。人类以前弱，所以被猎杀。现在他们有了江辰，也许没那么弱了。但强大的猎物，才值得魔神认真去捕杀。”
他的身影消失在裂隙中。暗红色的光芒如退潮般收回，裂隙缓缓闭合。虚空中的暗红色雾气还在缓缓飘散，那张被侵蚀成暗红色的光幕正在被使徒界的暗金色法则之力缓慢修復，边缘处两种顏色的交锋仍在持续，像一场无声的、持续了三百年的拉锯战。
环形王座上，沉默重新降临。
“让他们去。”卡恩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亘古不变的平静，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最后一下，“正好，我们缺一块更好的磨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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