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翻身下马,走上台阶,阳光把他那身月白色劲装照得发亮。
他没急著开口,先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愤怒的脸、怀疑的脸、期待的脸,最后落在钱半城身上,停了一瞬。
钱半城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
“诸位乡亲。”李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李彻,齐王之子。”
人群安静下来。
“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李彻语气很平,没有责怪,也没有討好,“你们说得对,粮食確实发得少了。这一点,我们不否认。”
人群里有人点头。
“但请诸位听我说几句。”他顿了顿,“这次水灾,不仅淹了你们的家,也淹了我们的地。海右城方圆百里,七成农田绝收。城里存粮本来就不多。
再加上涌进来的灾民,人数比城里百姓还多。你们一张嘴,城里人也一张嘴,粮仓里的粮食就跟水一样往外流。
你们吃不饱,我们也吃不饱。
但只要大家再忍一忍,等朝廷的賑灾粮到了,就能吃饱饭了。”
“那为什么拿我们的粮食去补贴城里的百姓?”人群中一个瘦高个问。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肩上搭著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怀里的孩子瘦得像只小猫。
李彻看了那孩子一眼,顿了一下:“这位大哥,我问你一句——你们领到的粮食,是从哪儿来的?”
瘦高个一愣,没答上来。
“那是城里百姓这些年缴的粮食。”李彻说得平缓,像在讲一个谁都知道的道理,“你们在城外喝的每一碗粥、每一口饼子,都是城里百姓自己一粒一粒缴上去的。现在他们也遇到了困难,他们也要吃饭。把粮食分给他们,应不应该?”
人群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被压服的沉默,而是像一盆冷水泼进滚油里,剧烈的喧譁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摁住了。
几个刚才吵得最凶的人不自觉地低下头去,那个抱孩子的瘦高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世子说得有理……”人群里一个老妇人开口了,“齐王是好人,咱们不能没良心。”
“是啊,齐王对咱不薄。”
“再等等吧,朝廷的粮食总会来的。”
人群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有人开始转身离开。
江寻站在远处,看著李彻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这少年不过比自己大一岁,说话做事却老练得很,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各位,各位——”钱半城不知什么时侯从人群左侧钻出来,脸上掛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油滑,“在下倒是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搓著手,像是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可话却说得清清楚楚:“世子方才说賑灾粮在路上,在下想问一句——这賑灾粮,是还没下来呢,还是……已经下来了?”
这话一出,人群又骚动起来。
江寻眉头一皱——这奸商,还没完没了了?
李彻看向钱半城,目光微微一凝:“老丈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钱半城摊了摊手,“小民只是替大家想想。灾情发生这么久,賑灾粮迟迟不到,换谁不怀疑?也不知是不是被……被什么人贪墨了?”
他没有直接说齐王府贪墨,但每个字都在往那个方向引。
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胖子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对啊,齐王虽然是好人,可谁知道底下的人……”
李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再跟钱半城爭辩,而是转向人群,提高了声音:“诸位,听我一言——”
话没说完,一块石头飞了过来。
直奔李彻的面门。
李彻一侧身,躲了过去。
可紧接著,第二块、第三块石头也飞了过来。
人群乱了。
有人尖叫,有人躲闪,有人趁机往前挤。
几个膘肥体壮的大汉混在人群里,一边扔石头一边喊:“齐王府欺负人!不给我们活路!”
李彻的亲卫立刻围上来,把世子护在中间。
可他们不敢动手——周围都是百姓,动手只会把事情闹大。
一块石头从侧面飞来,李彻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砸中——
一只手忽然伸出来,稳稳抓住了那块石头。
江寻挡在李彻身前,把那块石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那几个扔石头的大汉咧嘴一笑:“扔得挺准啊。练过?”
那几个大汉一愣。
江寻也不等他们回答,忽然动了。身形一闪,已经钻进人群。
等那几个大汉反应过来,他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似的,把三个人从人群里拎了出来。
“来来来,让大家看看,是谁在扔石头。”
他把三人往地上一扔。
三人摔得七荤八素,哎哟哎哟直叫唤。
周围的人群一看,都愣了。
这三个大汉,一个个身形彪悍,满脸横肉,跟旁边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一比,简直不像一个物种。
“这不是那胖子身边的人吗?”有人认出来。
人群顿时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钱半城身上。
钱半城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李彻深深看了江寻一眼,然后转向钱半城,声音平静,却冷得像刀:“老丈还有何话说?”
钱半城张了张嘴,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起来:“冤枉啊!草民冤枉啊!草民不知道这几个混帐东西会干出这种事——世子明鑑!”
“是不是冤枉,问一问就知道了。”李彻身上气势陡然一变,“来人,带下去,仔细审问。”
“是!”立刻有亲兵应声。
钱半城嚎得更大声了。
李彻没再理他,而是走到江寻面前,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是你。”
不是疑问,是肯定。
江寻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世子好记性。”
李彻的笑更深了。
他抬手在江寻肩上拍了拍,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跟我回府。”
江寻想说不用,可李彻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跟上。”
语气不容置疑。
江寻嘆了口气,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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