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势力。”李棠小声嘀咕,“这位孟夫子,面子可真大。”
李彻神色如常,带著两人在靠后的位子坐下。
他们来得不算早,好位置早被人占了,不过正合李彻心意——低调点好。
江寻刚坐下,就瞅见不远处坐著一群读书人,个个峨冠博带,摇头晃脑地聊著什么。
其中一个年轻书生,生得唇红齿白,眉眼精致得不像话,正四处张望,目光偶尔扫过他们这边。
江寻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书生穿著儒衫、戴著方巾,可脖子太细,下巴太尖——最要紧的是,耳垂上两个极小的耳洞。
女的。
女扮男装的那个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江寻看清了她的眼睛——清冷如秋水,里头却像藏著什么,让人看不透。
她很快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向別处。
“看什么呢?”李棠凑过来,小声问。
“没什么。”江寻摇摇头,“就是好奇这么多人,都来听孟夫子讲经,他们听得懂吗?”
“我也听不懂。”李棠点头,深有同感。
“咚——”
一声清脆的磬响,打断了两人的嘀咕。
眾人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
一个白髮老者缓步登上高台,在长案后坐下。
素色长袍,面容清瘦,鬚髮皆白,但精神头很好,一双眼睛格外亮。
孟怀古。
他没急著开口,目光慢慢扫过台下眾人,微微頷首致意。
那目光温和,却有点沉,扫过的地方,大伙都不自觉地挺了挺腰。
“诸位远道而来,老朽不胜荣幸。”孟怀古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今夜月色正好,不妨先论一论经。老朽近日重读《尚书》,偶有所得,愿与诸位共参。”
说完,他就开始讲经。
讲的是《尚书·洪范》篇,什么“五行五事”,什么“皇极庶政”,文縐縐的一大堆。
江寻听了几句就头大如斗,只觉得那些字一个个往耳朵里钻,钻进脑子里就开始打架。
他偷偷看了看四周——李彻听得聚精会神,不时微微点头,看来是真听进去了。
旁边那些读书人更是如痴如醉,有的摇头晃脑,有的一脸虔诚,还有的拿著纸笔刷刷地记。
李棠倒没听,但也没閒著,正东张西望地打量四周的人,眼睛滴溜溜转,跟只好奇的猫似的。
江寻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他也开始观察院子里的人。
黄瑚依旧跟那几个中年人低声交谈,偶尔抬头看看台上,但心思明显不在讲经上。
抱月山庄的张韜坐没坐相,一会儿扭扭脖子,一会儿换个姿势,显然也听不进去。
旁边几个玉苍派的倒是坐得端正,可眼神飘忽,时不时往四周瞟。
角落里的黑衣年轻人闭著眼,像在养神。
但江寻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动著——在听周围的动静。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个女扮男装的书生身上。
那女子也没在听讲经,她在观察。
目光扫过人群时,偶尔会停一停,似乎在辨认什么人。
江寻注意到,当她的目光扫过北境那个黑衣年轻人时,停得格外长。
江寻心里一动。
莫非她认识那人?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讲经总算是完了。
“老朽絮叨了。”孟怀古微微頷首,“诸位若有疑问,不妨提出来,老朽尽力解答。”
话音一落,几个读书人就爭先恐后举起了手。
接下来就成了答疑时间。
那些读书人问的都是经义上的东西,什么“五行相生相剋”,什么“皇极与中庸的区別”,孟怀古一样一样答,深入浅出,听得那些读书人连连点头。
江寻依旧听得云里雾里,跟听天书似的。
提问的人一个接一个,大部分不疼不痒,问的问题也算不上多高深。
直到一个年轻书生站起来。
那书生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一身半旧的青衫,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书卷气。
起身时举止从容,开口时声音清朗:“孟夫子方才讲『皇极之道,在於中正』,学生有一惑。中正固然可贵,然天下事有经有权,若一味守中正,遇变局时何以应对?譬如《易》云『穷则变,变则通』,此变通之道,与中正之道,当如何取捨?”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读书人都露出思索的神色。
孟怀古捻须而笑,点了点头:“好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刘温,来自江寧。”
“刘温……”孟怀古沉吟了一下,“可是师从江寧唐文渊唐夫子?”
刘温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正是。孟夫子竟知家师名讳?”
“唐老夫子与老朽曾有数面之缘,其人品学问,老朽一向敬重。”孟怀古看著他,眼里多了几分欣赏,“你能有此问,可见已得其真传。好,老朽便试著答你——”
他讲了一通,大意是中正为本,变通为用,二者不是对立的,而是互相帮衬的关係。
刘温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拱手施礼,这才坐下。
孟怀古又看向眾人:“还有哪位?”
一个声音响起:“学生也有疑问。”
江寻一愣——开口的竟是李彻。
李彻起身,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这才道:“学生斗胆请教夫子——夫子方才讲『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此乃圣人之训。然为王者,当如何修身齐家,方能不负此责?”
这个问题问得中规中矩,既没拂了圣人之言的面子,又暗含了对为政之道的思考。
孟怀古看了李彻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缓缓道:“《大学》有云: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此乃本末先后之序。能正其心,方能修其身;能修其身,方能齐其家;能齐其家,方能治其国;能治其国,方能明明德於天下。”
李彻认真听完,又拱手道:“夫子之言,学生铭记於心。”
他坐回原位,神色平静,好像只是寻常请教。
可江寻注意到,有几个人在李彻身上多停了几眼——孟怀古身旁的一个灰衣老者,几个世家的人,还有那个女扮男装的书生。
尤其是那书生,目光在李彻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琢磨什么。
提问又持续了一会儿,总算是收了场。
孟怀古拍了拍手,几十个僕人端著菜鱼贯而入。
江寻本以为大儒请客,怎么也得是山珍海味,结果端上来的——一盆白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一碟醃萝卜。
就这?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