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延武端坐在圈锦席上,缓缓品茗,脸上露出一片愜意之色。
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冯延武才起身,整装继续赶路。
等车时,他忽然转向了车尾方向,目光落在正在忙碌的陈野身上。
此时,陈野正蹲在车辕旁,仔细检查轮轴与榫卯,感受到了视线,抬起了头。
“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冯延武开口问道。
陈野站起来抱拳一礼道:“卑职姓陈。”
冯延武点了点头说道:“这趟路途遥远,辛苦你们了。到了罗阳,除了原来的赏钱,我再让帐房多支一份。”
左东溪在旁听见,连忙替陈野抱拳称谢。
冯延武未再多言,转身上了车。
车厢帘子落下前,他又朝护卫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多歇一会再走。
陈野望向冯延武所在的车厢,眼神微动。
他在高家当过僕役,见惯了不將下人当人的世家子。
冯延武这样为人,倒是少见,颇有君子之风。
不过主子虽说是可以继续休息,整个车队却无人真敢懈怠。
略等片刻,车马再度启程。
就在车队行至半路时,冯延武所在的车厢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碰撞闷响,仿佛有人在里头挣扎翻滚。
紧接著有瓷器碎裂的锐利声音传出。
动静戛然而止。
贴身护卫察觉到不对劲,疾步凑近车帘,低声唤道:“公子?”
无人应答。
贴身护卫脸色骤变,一把掀开车帘。
只见车內茶盏倾翻,茶汤四溅,一片狼藉。
冯延武歪倒在车厢里,牙关紧闭,身体向后反张成弓形。
护卫脸色煞白,连忙上前將他翻过来仔细查看。
冯延武面色青紫,已然气息全无。
贴身护卫急忙招人说道:“快!传信回府!另外封锁现场,所有人不得离开!”
车队骤然剎停。
附近的其他护卫窥见车內情形,顿时譁然乱涌,乱成一团。
陈野见车队前方人头攒动,连忙下车跑了过去。
他站在车厢外,隔著人群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车厢里没有打斗痕跡,躺在车厢里的冯延武头部与脚部向內紧紧蜷缩相接,如同织布所用的牵机一样。
死状极为悽惨。
陈野一眼就认出来,这冯延武是死於毒杀,他这种姿势在医学上被称之为“角弓反张”。
唯有烈性剧毒,才会造成这般场景。
陈野环视四周,发现冯家的护院將现场围得铁桶一般。
冯延武的马车被隔离在警戒圈內,无人可以靠近。
听这周围人议论,陈野知道冯家的私兵正在来的路上。
他只觉情况有些不妙。
等冯家的人一来,他这种没有背景的小人物,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地方,下场不用想也能知道。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占据一点主动。
车厢是案发现场,也是唯一的突破口,得进去瞧一眼才能做到心中有数。
然而,他只是一个车行的押车伙计,与冯家无亲无故,根本不被允许接近。
陈野沉吟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些想法。
他径直穿过人群,找到正在肃然看守的冯家护卫,公事公办地说道:“这批车驾是从顺通车行调购,我是车行押车伙计,车行里的规矩是『人在车在』。如今三公子出事,我得先验车,確认不是车驾本身的问题。”
他顿了顿,又酝酿了一下措辞,把话说得更加直白些:“如果车驾没有问题,那就是人祸,顺通车行担不起这个责任。这个得查验清楚。”
那护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个押车伙计,这时候不替自己辩解倒是关心车驾来,真是个奇葩。
不过,他的这番话也有一些道理。
如果是车驾的问题,那就是顺通车行的责任,与他无关了。
眼下,他正急著需要撇清关係,如果这人愿意把责任往车行身上揽,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可以,但你不能触碰任何物件。”
陈野点头,走到那辆马车近前,双手扶上车辕,探身往车厢里面走去。
车帘被掀开,光线透进车厢。
里面的景象顿时变得更加清晰。
只见冯延武双眼球突出,口角溢血,角弓反张症状明显。
是被毒死无疑。
冯延武是个脱胎五次的武师,肉身圆满。
能让这种修为的人在短时间內毒发身亡,低浓度的气体毒药根本做不到,必是服毒所致。
而且这毒,恐怕是专门克制武者气血的。
修为越高死得越快,所以他才连叫声都没发出来。
陈野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矮几上的紫砂茶壶上。
壶嘴朝下,壶嘴口已经不滴茶了。
看不出异常。
倒是地上在冯延武手边有个茶盏透著一丝古怪。
沿口內侧的边缘位置,竟泛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光亮。
门口的光变动时候,那一丝光亮浮动的更加明显。
直觉告诉他,这个十有八九就是下毒的器具。
陈野面色不变,收回目光,跳下车辕说道:“车厢完整,没有外力的痕跡。”
声量不高不低,恰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
看上去,儼然一副极重车行声誉的伙计模样。
那冯家的护卫在旁边冷哼一声,低声骂道:“这车行伙计倒是比衙门还上心。”
他不耐烦地挥手,把陈野赶了下去。
陈野退回人群里,走到左东溪旁边。
左东溪脸色苍白如纸,他在巡马帮十几年,不是没见过死人,只是没摊上过这样一位有身份的。
一个脱胎五次的世家公子,在自己车厢里被人毒死,这趟差事怕是从头到尾就是个套。
他估计凶多吉少,很难脱身。
见陈野过来,他压低声音问道:“你可看见什么?”
“没。”陈野看了他一眼说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
等了將近半日,所有人都等得有些烦躁了。
就在护卫要弹压不住的时候,冯家总管率著冯家的私兵赶到了现场,当场把所有人围住。
冯家总管第一时间钻进马车,看见冯延武已然气绝,顿时大惊失色。
“搜,看整个车队里,有没有线索。”
冯家总管一声令下,眾私兵应声翻检。
现场顷刻鸡飞狗跳。
马车箱笼逐一开启,露出其中排列整齐的小金鱼。
“此处有人动过。”
有冯家私兵喊道。
冯家总管赶了过去,见其中的確有翻动的痕跡,立即断定了车队中有人里应外合。
他当即厉喝道:“把所有人拿下,带回京城,交由家主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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