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李恩朝楼梯方向迈开步子,三人跟在他身后。
安奈特走在最前面带路,克莱尔牵著雪莉走在中间。
通往月台的楼梯是之字形结构,转折平台上积著一层灰。
下楼的过程很安静,只有四组脚步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反覆叠加。
滴滴。
楼梯尽头的观察站屏幕闪烁了两下。
扫描线从屏幕顶端往下刷,一道红色的虚擬身影从像素噪点中凝聚出来。
全息成像的解析度非常高,面部轮廓的每一根线条都锐利到接近实物。
那双没有瞳孔的红色眼睛从屏幕里透出来,落在李恩身上。
安奈特上前半步。
“红后,让我们离开,我会在外面继续製作疫苗。”
她瞬间就明白了红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块屏幕上。
母巢的安保协议里有一条写在最底层的规则:
任何未经授权的生物样本离库,系统有权启动最高级別的月台封锁。
红后的视线没有从李恩身上移开。
“未授权人员携带危险生物样本,月台封锁已启动,追击单位已部署,你们无法离开。”
没等安奈特继续开口,屏幕一黑。
电源切断时屏幕正中央残留了一个光斑,隔了几秒才完全熄灭。
“刚刚的是什么?”克莱尔压著声音问。
她的手已经按在腰间枪套上。
“追击单位又是什么?”
安奈特把声音压到了和克莱尔同样的音量。
“红后是母巢的超级人工智慧程序,可以控制这里的一切。”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又往下降了一层,“至於追击单位……”
“嘘。”
李恩抬起右手,手在半空中往下一压。
安奈特立刻收声。
李恩偏过头,朝列车方向侧耳。
楼下月台传来金属刮擦声。
很轻,距离大概三十米以上。
那是爪尖划过钢格柵板的声音,间隔两秒,又是一下。
声源高度贴近地面,移动路线並不固定。
“舔食者吗?”
李恩的视线,扫过月台上方那几根横跨顶棚的工字钢樑,又扫过楼梯两侧的通风管入口。
如果是暴君那种体型,脚步声在三十米外就能把地面震得发颤,只有舔食者才会藏在这些视线死角里。
“一会儿下去的时候,都脚跟著地行走,不要说话,別发出噪音,那东西对声音敏感。”
他手指按过战术背心的弹药袋。
闪光弹一枚,匕首一把,马格南左轮,六发子弹,转轮弹巢里压著三发,弹药袋里还剩三发备用。
母巢的武器储备已经打空了,这六发点44马格南,和一枚闪光弹是全部的弹药存量。
下面有多少只舔食者还不確定,如果可以,不做正面战斗,上车直接离开。
李恩蹲下来,用战术小刀从衣袖上割下一截布料。
刀刃划过织物时发出轻微的纤维断裂声。
他把布条缠在马格南枪口上,缠了两层,在枪管下方的皮卡汀尼导轨上打了个结。
枪口装上简易抑制布之后,开枪时的爆音指向性会减弱。
不能消音,但可以让声源在几十米外听起来模糊一些。
他站直,左手持刀架在右手腕下方,静步踩下第一级楼梯。
下楼很顺利。
楼梯间到月台之间,是一条大约二十米的走廊,宽度刚好够两个人並排行走。
墙面的涂层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的混凝土砌块。
走廊顶部的通风管道,每隔三米有一个检修口,格柵盖板有几个是松的,半掛在铰链上。
头顶传来爪尖划过金属的细碎声音。
频率很快,和心跳的间隔差不多,声源沿著通风管道移动。
目前至少两只。
月台方向有一只,正趴在某根工字钢樑上。
走廊天花板或通风管里有一只。
走到走廊中段,李恩停在一个检修梯旁边。
他用匕首从墙壁上撬下一块鬆动的金属盖板。
钢板边缘锈蚀得很严重,撬的时候没发出太大声音。
他把盖板平放在地上,掏出闪光弹,拇指压下保险压板,食指勾出拉环。
从腿袋里摸出一根细线,一头绑住拉环,另一头固定在那块金属盖板上。
把金属板斜靠在墙边,调了两次角度,让它在自重下刚好不会滑倒。
细线在膝盖高度横拉过走廊,两端绷紧。
转过身,他用左手在膝盖前方横向划过,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抬高的手势。
克莱尔牵著雪莉,抬起腿依次跨过那根细线,安奈特也跨了过去。
李恩等她们全部通过,最后跨过去。
走到走廊尽头。
列车停在铁轨上,车头朝南,第三节车厢的门还敞开著。
月台入口的水泥地面上蹲伏著一个轮廓。
它的头部在缓慢转动,躯干保持静止。
李恩举起右手握拳,朝下压了压。
身后的三个人立刻蹲下,克莱尔伸手捂住了雪莉的嘴。
雪莉的呼吸从鼻腔里缓下来,肩膀缩进了克莱尔的怀里。
李恩扫视月台,目光停在天花板的消防喷淋管道系统上。
管道在月台中段的位置有一个压力测试阀,那个阀门的设计用途是在维护时人工泄压。
他后退一步蹲下,靠近克莱尔耳边,伸手指向月台边缘的设备室。
“带她们进设备室。”嘴唇几乎贴著克莱尔的耳廓,声音压到只够传进一个人的鼓膜。
“门锁密码k-7753,到了里面別出来。”
克莱尔点头。
她一手压在雪莉后背上,朝安奈特使了个眼色。
三个人弯著腰,沿月台边缘的阴影往设备室方向缓慢移动。
李恩独自留在月台入口,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混凝土碎块,掂了下重量。
转身朝三个人相反的方向,月台另一头那个被推倒的垃圾桶,扬手拋出。
鐺。
碎块撞击垃圾桶铁皮,在封闭的月台空间里弹出一声脆响,回音从铁轨那一侧折回来。
舔食者的头猛地转向声源方向。
颈部肌肉在皮下绷紧,肌腱拉直的轮廓从裸露的颅骨两侧鼓起来。
它扑出去,后肢蹬地时爪尖扎进水泥地面,留下一排深孔。
前爪落在垃圾桶铁皮上,金属外壳被直接撕裂。
李恩趁著机会,已经快步靠近消防喷淋管道的压力测试阀。
他掏出战术小刀,刀刃插入阀门的螺栓间隙,握紧刀柄旋转,阀门的螺纹连接处起初纹丝不动。
猛得加力,虎口压住刀柄后端,手腕和肘关节同时发力。
螺栓鬆动了。
一股锈水从螺纹缝隙里先挤出来,然后阀芯开始转动。
嘶嘶声响起。
阀芯退到临界点。
压力水衝破阀门的最后一道密封圈,以爆炸般的速度喷出。
高压水柱打在月台地面上溅起白雾,声音从嘶嘶的漏气声,迅速拉高为尖锐刺耳的金属哨音。
水流冲刷混凝土地面,积尘被掀起来搅成泥浆,大片水幕在萤光灯下,反射出破碎的亮斑。
封闭空间把喷淋噪音放大了十倍,四周全是高强度的声波反射。
“吼!!”
舔食者陷入混乱。
高压水哨音覆盖了整个听觉频谱,把它用来定位猎物的那些细微回声全部淹没了。
它在水幕中乱窜,先是撞上一根支撑柱,后退,又撞上墙壁。
爪子挥向空中抓到的是喷淋水柱和飞溅的碎屑。
李恩没有看它第二眼。
在水幕和噪音的双重掩护下快速穿过月台,朝设备室衝去,鞋底踩在水面上溅起连续的水花。
他推开设备室的门。
门关上之后噪音隔掉大半,耳朵里还嗡嗡响,但对话已经听得清了。
安奈特靠著配电柜,脸色发白,锁骨上方的皮肤渗著细密的汗珠。
克莱尔蹲在门边,一手扶著雪莉的肩膀。
李恩走到安奈特面前蹲下。
“红后锁死了月台的列车供电,需要独立的备用发电机。”
他的声音在设备室里压得很低。
这么大的列车月台,按安布雷拉的工程设计规范,一定有备用电源设备。
安奈特点头,伸手指向设备室东南角。
“这台发电机是我参与选型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在外面稳了一些。
“它不连接红后的控制系统,红后只能切断它和列车之间的供电线路,但没法阻止它启动。”
“该怎么启动?”李恩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角落里是一台柴油发电机组,机身涂著保护伞公司標准配色的深灰漆,控制面板的指示灯全灭。
安奈特的目光,投向设备室门外那片还在持续喷水的月台。
“启动开关被设计在外部面板上,红后切断了面板和发电机之间的控制线缆,你需要直接短接发电机內部的启动端子。”
李恩走到发电机前,用匕首撬开侧面的维护面板。
钢板弹开,露出內部线缆排。
线缆按顏色分了类,红是主供电,黑是接地,蓝和黄是控制信號。
其中蓝色那束线已经被人从中间截断,红后通过远程继电器切断了启动信號线。
他用匕首分別剥开信號线被切断两端的绝缘层。
下手很轻,只割胶皮,不碰铜芯。
四截裸露的铜线暴露在空气里。
“启动端子电流多大?”
“24伏,控制信號。”安奈特蹲到他旁边,“不会电到你,但別让正负极碰在一起,否则你会烧掉整个启动继电器。”
李恩从战术背心內衬上撕下两条导电胶布,將切断的两对线按顏色对应重新连接,胶布在接头上缠了两圈压紧。
线路復位的一瞬间,发电机面板的信號指示灯从暗跳到亮绿,油泵开始工作,柴油被压进燃烧室。
引擎转动起来,嗡鸣声从机身传出来,稳定而低沉。
整个设备室的地面都在微微振动。
嗡鸣声响起之后,李恩的脸色变了。
喷淋水的噪音在减弱。
消防管道里的存水正在被排空,压力阀喷出的水柱,从高压喷射变成间歇性的低压流淌。
再过几十秒,喷淋噪音就会降到发电机嗡鸣声以下。
舔食者会重新锁定声源。
他从维修面板旁拉出一个工具箱,抓起一卷绝缘胶带和一把电工钳,塞进克莱尔手里。
“带上,立刻去列车那里,让安奈特坐到第三节车厢,关好门,雪莉跟著你。”
克莱尔接过工具。
“你呢?”
“我需要在这里看著发电机的输出稳定下来,它在一分钟內没有跳闸,列车就能正常启动。”
李恩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如果那东西出现在你们去列车的路上,用手枪打天花板上的管道。
別打它,打管道,那东西靠声音锁定目標,这样可以引开它,还能给它製造方向错乱。”
克莱尔点头,拉著雪莉站起来,安奈特跟在她身后。
三个人推开设备室的门,贴著墙壁往列车方向快速移动。
雪莉双手捂著嘴,指缝间只漏出极轻的鼻息。
李恩盯著发电机的输出錶盘。
电压指针稳定在额定区间,油压正常,转速正常。
几十秒过去,没有跳闸。
他合上发电机的维护面板,螺栓拧紧,站起身。
设备室到列车驾驶舱之间隔著月台。
他衝进月台的时候,消防喷淋的压力已经接近衰竭,管道里只剩小股残水从阀门边缘往外渗。
舔食者正从水幕后方转过来,头部朝设备室方向偏了一下。
李恩在水幕余音消失前,最后几秒窗口里跳上列车车头。
驾驶舱门在身后关死,气压锁弹上的声音被发电机嗡鸣盖掉。
控制面板亮著,独立供电成功,红后对月台的电子封锁被物理隔断,但启动序列仍然锁在系统里。
他掏出安奈特的內部员工id卡,又从胸袋里抽出局长的最高权限卡。
两张卡同时插入驾驶舱的双重验证读卡器,卡槽吞卡到位,指示灯跳绿。
面板亮起提示:权限確认。
列车启动序列开启。
倒计时,三分钟。
他设好目的地坐標,参数自动载入。
油门推桿往前压到三分之一,牵引电机开始预转。
他鬆开手,自动驾驶接管,转身快步走进第三节车厢。
雪莉蜷在安奈特旁边,膝盖缩进了安奈特的外套下摆下面。
克莱尔站在她们身侧,手枪还握在手里,枪口朝下。
列车启动的瞬间,月台开始向后退,先是边缘的萤光灯条往车窗外滑动,然后是整个站台被隧道口吞掉。
红后的声音从驾驶舱通讯面板追进车厢。
“你们带走了尚未完成分析的样本,这些数据属於保护伞公司財產。”
“在灭菌协议將一切埋葬之前,我必须收回它们。”
语音落下,车厢后方的连接通道传来一声剐划。
爪尖撕开金属表皮,从车尾方向往前推进。
李恩走进驾驶舱,反手关上门。
抬手对准驾驶舱后视窗的钢化玻璃扣下扳机。
砰。
钢化玻璃从弹著点向四周炸开,碎片往外崩进隧道。
狂风灌进驾驶舱,把座椅上的灰尘和一张过了期的行车日誌一起卷了出去。
他探出窗口,单手握枪。
舔食者正扒在车厢尾部,两只前爪扣进车厢外壁的波纹钢板里,后肢蹬在连接处的减震器上。
它在用力撕扯,想把车厢尾部的外壁整块掀开。
李恩瞄准它攀附的那段车厢连接处。
液压减震器的外筒暴露在侧裙板缺失的豁口里。
砰砰。
第一发弹头打穿减震器外筒。
液压油从弹孔里喷成细密的白雾,溅在舔食者的右前爪上。
爪垫失去摩擦力,在钢板上一滑。
舔食者的身体重心偏了一下,左前爪抓紧钢板,右爪挣扎著重新找支撑点。
第二发命中右爪旁的金属接缝。
弹头钻进接缝,掀起一块三角形的钢皮碎片。
碎片弹起来打在舔食者右前肢的肘关节上。
那个支撑点彻底脱开了。
砰。
第三发击中舔食者躯干侧面的肋部。
弹头从肋骨间隙打进去,穿透肺部组织再从肩胛后侧穿出。
舔食者的后爪从减震器上滑脱,整具身体被气流向后掀翻,嘶鸣声在隧道里拖了一秒,被黑暗吞没。
李恩低头检查弹巢。
马格南剩余三发,把枪放回枪套。
红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通讯面板的扬声器里,语调没有变化。
“你们只是推迟了必然,灭菌协议將在26分钟后执行,这座城市將被净化。”
“你们的样本和数据不会改变任何……”
李恩伸手敲下通讯面板侧面的电源模块。
金属外壳在掌击下扁了一块,电路板短路,一串电火花从模块接缝里滋出来,焦味扩散。
红后的声音在半句话中断掉,驾驶舱彻底安静。
他走回车厢,在三人对面的座椅上坐下。
雪莉趴在安奈特腿上,呼吸均匀,睫毛不再颤动。
安奈特的手轻轻抚在女儿头髮上,指尖穿过髮丝的动作很慢。
她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隧道壁,列车灯光在湿漉漉的岩壁上,拉出一道一道流动的光斑。
克莱尔走过来,在靠近过道的位置压低声音。
“红后说的是真的?二十六分钟后,这整座城市就没了?”
“真的,但我们已经在路上。”李恩抬起手腕看表。
“八分钟后抵达旧铁路枢纽,列车会刚好擦过核弹或者温差弹的波及边缘。”
窗外开始泛灰,隧道在变短,岩壁上的水渍反射出天光的顏色,城市边缘接近了。
“但愿它能烧掉安布雷拉最后一点留在浣熊市的秘密。”
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对了,克里斯已经逃出去了。不用担心。”
克莱尔沉默了一会儿。
轨道接头撞击车轮的节奏填满了这段空隙。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
“你当了一整晚的指挥官。”
“嗯。”
“之后不会再有这种程度的指挥了吧?”
“不会了,等到了安全区,你自己决定去哪。”
“好。”
列车衝出隧道。
天光从车窗涌入,车厢里所有东西,都在光线中褪掉了一层隧道里带来的灰。
山坡上那些高压线塔还在,铁架表面已经蒙上了厚厚一层草屑和干掉的泥浆。
过了一阵,刺目的光芒从身后的城市方向迸发而出。
一开始是白色的,然后迅速膨胀成一种说不清顏色的光,把天和地之间的分界全部吞掉。
车窗玻璃被照成了镜面,车厢里的影子在光芒中粉碎,又在光芒褪去的瞬间重新凝聚。
李恩闭上了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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