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过几个路口,驶进那条林舟昨天来过的街道。
粉红色的招牌从楼群中间露出来。
“月半弯足疗养生会所”几个字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不那么曖昧了。
霓虹灯管灭著,只有招牌本身的粉红色底漆。
老周把车停在门口。
车熄了火,引擎声停了。
“到了。”
他说。
林舟推开车门,把工具包挎到肩上。
老周也下了车,关上车门,站在车旁边。
他端著搪瓷杯,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粉红色的招牌,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
玻璃门上“正规经营、请勿扰民”八个大字还在。
旁边那张写著“锁坏暂停营业”的列印纸已经不见了。
林舟推开门。
门框上的风铃叮叮噹噹响了几声。
大厅里的沙发上坐著两个姑娘。
一个是昨天那个白吊带,锁骨上的小痣在日光灯下还是那个位置。
另一个是昨天没见过的,穿著深棕色的高领毛衣,头髮染成栗色,烫著大波浪。
两个人本来在低头刷手机。
听到门响,齐刷刷抬起头来。
白吊带先看见了林舟。
她的表情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正要说话。
然后她看见了林舟身后的老周。
她的嘴角僵住了。
深棕色毛衣的那个姑娘也看见了老周。
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著,但手指不动了。
她慢慢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坐直了一点。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
白吊带站起来,动作比昨天慢了很多。
她下意识拉了拉吊带的领口。
其实领口本来就不低,但她的手还是往上提了提。
“今、今天不营业。”
她的声音比昨天高了半个调。
老周端著搪瓷杯站在林舟旁边。
他看著白吊带,又看了看深棕色毛衣的姑娘。
两个人的表情他看在眼里。
眼睛里好像写著“昨天刚被抓今天怎么又来了”。
“我们已经被放出来了你还想怎样”。
“这个警察是不是盯上我们店了”。
老周把搪瓷杯从左手换到右手。
“什么叫今天不营业?”
“门不是开著的吗?”
他的语气很平,只是在问一个事实。
但白吊带听到这句话之后,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深棕色毛衣的姑娘,深棕色毛衣的姑娘回给她一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的眼神。
“就是——”白吊带的声音又高了半个调。
“今天休息。对,休息。”
老周端著搪瓷杯往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步没有任何威嚇的意思。
只是在门口站著不太方便说话。
但白吊带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老周停下来了。
他看著白吊带,又看了看深棕色毛衣的姑娘,然后说了一句。
“別紧张。今天不——”
他的话没说完。
白吊带忽然“嗷”了一声。
“嗷嗷嗷——”
她又嗷了两声,尾音往上扬,变成了一种心领神会的调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紧张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懂了我懂了”的表情。
“您是来消费的?”
老周端著搪瓷杯的手停住了。
白吊带歪著头,冲他眨了眨眼。
那个眨眼的动作和昨天冲林舟眨眼时一模一样。
眼影还是亮闪闪的棕红色,睫毛膏刷了两层,眨眼的时候像一把小扇子开合了一下。
“我懂我懂,”她把声音压低了,压低之后反而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味道。
“下班时间,私人出行,不穿制服——”
她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今天穿的是便装——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制服確实没穿。
“——懂的呀。”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冲老周眨了一下眼。然后转头朝楼梯口喊了一声:“姐!来客人了!”
老周站在原地。搪瓷杯端在半空中,杯口的热气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脸。他的嘴微微张著,眉毛拧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不是愤怒,不是尷尬,是一种“我从业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个场面我是真没见过”的空白。
弹幕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来消费的”
“周哥被当成客人了”
“白吊带:我懂我懂,便衣嘛,下班嘛,私人爱好嘛”
“周哥的表情我截图了”
“搪瓷杯都不动了”
“老周:我只是来送修锁的”
“白吊带:懂的呀~”
“那个曖昧的眼神我给满分”
“周哥:我不是我没有別瞎说”
“但他的嘴张著说不出话”
“因为任何解释都会变成“警察来会所解释自己不是来消费的””
“越解释越黑”
“周哥选择了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月半弯”
林舟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著老周僵在原地的样子,看著白吊带那个“我懂的”的曖昧眼神,看著深棕色毛衣姑娘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带著职业性微笑迎过来的动作。
然后他开口了。
“他是送我来的。”
白吊带的目光从老周身上移到林舟身上。她歪著头,眨了眨眼,显然还没从“便衣来消费”的剧本里切换出来。
“我来换锁芯,”林舟把工具包往上提了提,“昨天那个保险箱。你们老板娘呢?”
白吊带愣了一下。她看看林舟,又看看老周,又看看林舟。
脑子里的信息正在重新排列组合。
“换锁芯?”
“对。”
“他送你来的?”
“对。”
“他不是来消费的?”
“他不是。”
白吊带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老周。
老周还端著搪瓷杯站在原地。
此时的老周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林舟,送他一程。
白吊带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表演式的脸红。
是真的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的那种。
她下意识拉了拉吊带的领口。
这次是真的在拉,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尷尬。
“那个……”她的声音恢復了正常的调子,不再曖昧了,“我去叫老板娘。”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上的拖鞋绊了一下,她扶住扶手,没回头,噔噔噔地上楼了。
深棕色毛衣的姑娘站在原地,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林舟。
她慢慢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假装在看屏幕。
弹幕飘过来。
“白吊带社死了”
“她刚才那个“我懂我懂”的表情要成为她职业生涯的巔峰和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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