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大年初一。
叶文洁在和煦的阳光中醒来,聆听著客厅里杨卫寧雷志成的聊天声。
“老杨,当年红岸成立的时候,多少人才都到咱这来了。”
雷志成很唏嘘,“清华、南大,都是志向满满的小伙子啊。”
“可惜了,我没本事,红岸没有实质性的成果,耽误了他们。”
同样是重点工程,两弹一星的成功,让红岸基地的研究员们感觉落差极大。
大家都是高校顶尖人才,胸怀报效祖国的热血,但一边是铸造了国之重器,一边却是在空耗年华。
基地要被下放到中科院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人心思变,今年过年留守的人更加寥寥无几。
雷志成几乎成了光杆司令,又是光棍一个,只能厚著脸皮来杨卫寧这里报到。
叶文洁在两人的聊天中起了床,走出臥室,见到穿便装的雷志成,愣了愣。
印象中,他好像从始至终都穿著那件绿色军装,从未脱下。
雷志成点头,大方的和叶文洁问了声好,“小叶,没吵到你吧。”
叶文洁轻笑,“没有,你们聊。”
语气轻鬆,仿佛在和老友对话。
吃完了昨晚的年夜饭,叶文洁对雷志成的隔阂消了许多。
饭桌上老杨和雷志成推杯换盏,她就在边上静静地看著,虽然不说话,但她內心却淡淡希望这餐年夜饭不要结束。
这是父亲在世时,都未有过的热闹。
在出事前,叶文洁的生活其实很寡淡。
父亲叶哲泰和母亲绍琳都是大学教授,两人在家中相敬如宾,谈论的也都是学校的事,科研的事。
看不出太多的感情波动。
受他们影响,叶文洁不爱与別人交流心事,有情绪也闷在心里。
杨卫寧同样也很闷,他总是用行动表达对自己的喜欢,嘴上又从来不说。
就连受自己牵连,被撤去基地总工程师头衔的事,还是叶文洁从值班员口中听来的。
长年累月下来,叶文洁基本没有朋友,她也只能靠著自己的直觉去观察世界。
所以她看见雷志成带头干脏活累活,说那些场面话,觉得他虚偽,在做面子工程。
这样的人,死也不足惜。
可现在她才发现,有些人不可以简单地用几句话来概括。
自己受父亲批判事件影响太深,对世界的观察不够细致。
叶文洁怀著心事走出大门,看见了在门口架天线的李游宇。
“没用的,基地雷达只要开著,这个小天线就没信號。”
她说。
李游宇回道,“基地雷达总有休息的时候,人一直紧绷著也不算个事。”
“说起来,叶文洁,我们的赌注结束了吗,两个月过去,你还是没事。”
“事情哪有这么容易结束呢。”
叶文洁还是不肯承认赌局结果。
“让你喊声同志可真难。”
李游宇把电视的天线插进石缝里,叉腰喘气,“你有没有觉得你想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会认为高级文明具备善意?”
李游宇望天,他仰望的方向,有颗很亮的星星。
叶文洁给三体文明回信,不是因为想毁灭人类,她是寄希望於三体文明到来后,改造人类社会。
但她的期望有个最重要的前置条件。
三体文明,或者是更高级的文明,是具备善意的。
它们不惜耗费大量资源建设舰队,不远万里到来银河系的角落,找到太阳系的第三个行星,目的只是为了帮助这颗星球上的文明变得更好,最后拍拍屁股走人,可能吗?
叶文洁想到了第二次见到李游宇时候,他给自己说的黑暗森林的故事。
放在宇宙的尺度上,隨意向外发消息的地球就像故事里採药的小药童。
“我没有想错。”
叶文洁平静道,“不论它是善类或者恶类,我都没有选择。”
“现在呢?如果回到当初,选择还会不会变。”
“我不知道。”
叶文洁摇了摇头。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从见到李游宇的第一面,叶文洁就想问一个问题。
她酝酿了很久,终於在新年第一天,问了出来:“能告诉我你在干什么吗?你好像一直都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
“我要是告诉你,我想让你面对你的主,你信吗?”
“你为什么总对主抱有敌意?”
“你为什么总对三体抱有幻想?”
叶文洁沉默了,片刻后,她说,“为什么是我。”
“你觉得老杨该死吗。”
“......”
“你觉得给你送饺子的娃娃们该死吗。”
“......”
“你觉得齐家屯的村民们该死吗。”
“......”
“可是你也在场,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为什么不阻止我?”
三连问压得叶文洁透不过气来,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问李游宇。
“我没说我没有责任,但我只会让该死的死去,不该死的人活著,我要让其他人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迫过他们不想要的人生。我会做到我要做的,你也要做到你要做的。”
“我要做什么?”
“在需要的时候,站在三体的对立面。”
“站在对立面?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叶文洁摇头,“人类最远的脚步只到达过38万公里外的地球,航空器的每一克载重都要经过严密计算,任何一颗螺丝钉鬆动,都可以让人类死在太空。
在宇宙的尺度,人类脆弱的简直像个婴儿。任何一个进入星际时代的文明,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击败人类,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说不定等到主到来那天,我早就死了。”
“你只需要站出来就行了,我想,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能做什么。”
真不是李游宇想打哑谜,黑暗森林法则,本身就具备了筛选机制,能够悟出它的人,才会明白威慑的重要性,並且利用威慑,达到恐怖的战略平衡,比如罗辑。
如果李游宇直接把黑森威慑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叶文洁恐怕永远也琢磨不到『威慑』的意义。
这就是为什么维德当不了执剑人的原因。
他想的是毁灭,而不是威慑。
只有威慑,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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