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攀坐在椅子上。
姿势没变。
但他的眼睛——
姚翀说不出刘攀的眼睛有什么物理变化。
瞳孔没放大,没缩小,也没充血。
还是那双因长期熬夜而微微浑浊的普通人类眼球。
但他確定。
不是刘攀在看他。
是別的什么,透过刘攀的眼睛,在看他。
“別动。”刘攀开口了。
声音是他自己的。
音色、口音都是他的。
但节奏不对。
刘攀说话是有自己的节奏的——忽快忽慢,经常在句子中间折返、自我纠正。
此刻的节奏是完美的。
每个字之间的间隔精確相等。
“別动,別问,別说话,別转头。就用你现在的视野,看正前方。”
姚翀看向正前方,监控屏还亮著,lhc俯视图还在。
但俯视图变了。
lch是周长27公里的圆环。
但此刻那条环线…
在呼吸,膨胀和收缩,以它的体积幅度极其微小,但数据监测显示有0.3毫米,周期和现在颤抖的频率完全同步。
“不是呼吸。”刘攀说,“是咀嚼。”
“物理定律不是自然规律。“刘攀站在监控屏前,背对著姚翀,声音保持著不自然的精確节奏,“是皮肤。像蛇皮。像蝉蜕。像某种东西的表皮。它覆盖在一个表面的』形状』上——弯曲的方式决定了引力,振动的模式决定了电磁力,厚薄决定了强核力和弱核力——我们一直以为我们在研究世界的本质,其实我们一直在摸一张皮,而两天前的对撞频段就已经让它显形了,只是我们看不到它。”
“那皮下面——”
“对。皮下面。”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半个小时前,四號弧段。那个微扰不是普通异常信號。是那张皮被碰了一下。从另一侧。从下面。”
“被什么碰?”
“我没有看见,但我感觉到了。碰的那一下非常轻,轻到如果不是去拿外套的时候恰好把手搭在弧段外壳上。”
“然后你的心跳被校准了。”
“校准不是副作用。是那个碰的动作的一部分。像调音叉——你碰一下音叉,它就以標准频率振动。它不是』受到影响了』。它是被使用了。被当成了测量工具。”
“测量什么?”
刘攀的手指落在了屏幕上。
指尖碰到lcd面板的瞬间——
屏幕上的lhc环线停了。
不是图像冻结,是环线的呼吸,那种膨胀收缩的“咀嚼”—停了。
“测量这张皮还有多厚。“刘攀说。
所有屏幕同时黑了。
黑暗持续了0.7秒。
在这0.7秒里,姚翀经歷了人生中最漫长的瞬间。
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漫长。
更是物理上的。
他的主观时间被拉丝了——像太妃糖被拉成细丝,每一秒被拉成一万根更细的丝,每根丝里面都塞满了正常时间一秒的全部感知。
这0.7秒变成了將近两个小时。
在这两个小时里——他看见了。
某种人类不该拥有的、被物理定律的“皮肤”覆盖了亿万年的感知方式—在皮肤被掀开的瞬间,自动激活了。
他看见了物理定律这种规则的本身。
不是被人们记录使用的冰冷方程式,也不是数学对象,是类似於一种“没有实体的不知名几何体”交错覆盖著整个宇宙空间。
无处不在,又不可触及。
像水对鱼—鱼不“看见”水,水是鱼运动的介质,但鱼到了空气中,它就会感知到水和空气的区別。
物理定律也是这样不是被“看见”在宇宙中,而是包裹著宇宙,让宇宙在它们里面运行。
而此刻——它们在动。
不是变化。
不是波动。
是一种更根本的运动——像一块巨大的织物被从边缘掀起来。物理定律没有“崩溃“。
它们正在被揭开。
从某个方向,从“下面“。
姚翀看见掀起的边缘下面——
他看见了大约0.0003秒。
足够了。
也太多了。
0.7秒结束。
灯光恢復。
屏幕恢復。
姚翀发现自己跪伏在地上,双手撑地,指关节已经因为过度颤抖而发白,胃里翻江倒海,以一种不属於消化系统排异的节奏收缩,仿佛身体在试图呕吐出一个不应该被看见的东西。
“子翀。”
刘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姚翀抬头。
刘攀还坐在屏幕前的椅子上,姿势和之前没有变化。
此刻他的手搭在屏幕上,他的表情却变得悲伤。
一种巨大的、安静的、像海平面一样平静但深不见底的悲伤。
“你也看见了?”姚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像自己的。
“对。”
“那是什么?”
刘攀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翻过来,翻过去,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一般,仔细的打量著。
“你知道』上帝之死』这个说法吗?”
“尼采说的?”
“尼采说:上帝死了,因为我们不再需要用一个超越性的存在来解释世界。科学取代了宗教。理性取代了信仰。我们不需要』上帝』这个假设了。”
“然后呢?”
“然后尼采搞反了。“刘攀转过身,面向监控屏。
屏幕上,lhc环线恢復了呼吸——不,不是恢復——是加速了。
幅度从0.3毫米增加到了0.7毫米。
周期从0.118纳秒缩短到0.091纳秒。
“不是我们不再需要上帝,是上帝不再需要我们。”
姚翀还没爬起来,仰头看著他。
恢復而来的灯光把刘攀的影子投在他身后的监控屏上,几乎覆盖了整个lhc俯视图。
“物理定律——我们以为它们是上帝制定的规则。光速是这个值,引力是这种强度——我们以为揭开物理定律的底层就能看见上帝的脸。”
“但我们掀开之后——”
“没有脸。”
刘攀任看著自己的手掌。
“掀开物理定律的皮肤之后,下面没有上帝。下面什么都没有。”
“那你看见的——”
“我看见的不是『没有』。『没有』至少是一种状態——需要』有』作为前提才能定义『没有』。所以我看见的那个——不是『没有』。”
他又闭上了眼睛。
“你见过动物进食吗?大型食肉动物吃大型食草动物。狮子咬住斑马的喉咙之后,斑马会挣扎一阵,然后停下来。看似是死了——但更像是某种更大的东西被关掉了。像有人拔掉了电源。斑马的身体还在,还温的,还完整的,但里面没有斑马了。”
姚翀没有接话,但他认为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灵魂吧。
“物理定律被揭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的那个东西——不是嘴。不是牙齿。不是胃。是——”
他睁开眼睛。
“是咀嚼本身。”
“不是』正在咀嚼的什么东西』。是』咀嚼』这个动作。纯粹的、不依附於任何器官的、脱离了一切载体的——咀嚼。就像』引力』不依附於任何物体而存在——『咀嚼』也不依附於任何嘴而存在。它就是那里的一个属性。那里的空气是』咀嚼』的。那里的空间是』咀嚼』的。那里的时间——如果那里有时间的话——时间的流逝方式就是』咀嚼』。”
“我们掀开物理定律的皮肤——像掀开一块餐巾——然后发现餐巾下面不是桌面。是咀嚼。整个宇宙的』下面』——支撑物理定律的那个』基底』——不是某种更基本的物理规则。是咀嚼。”
“物理定律不是被』创造』的。是咀嚼的残渣。像吃东西时掉在桌布上的碎屑——那些碎屑形成了某种结构,而我们就住在那些结构里面。”
“原子是碎屑,光是碎屑,我们是碎屑,那么完整的整体或许就是上帝。”
“而现在——”
屏幕上,lhc环线的呼吸幅度已经到了1.2毫米。
周期缩短到0.063纳秒。
“现在餐巾被掀起来了。碎屑要被掸掉了。”
“而碎屑下面——”
“只有嘴。”
“上帝被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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