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伊甸,黑暗森林?

小说:缄默方舟 作者:佚名
    陈敦礼教授离开后的第三天。
    堡垒通讯阵列收到了一个回应。
    不是噪声,不是频段污染的副產品,也不是仪器故障產生的偽信號。
    是一个回应。
    结构完整的,零错误率的,带著明確协议特徵的回应。
    沈若芷发现它的时候,正在做通讯阵列的例行诊断。
    手指还在键盘上挪移,但思维已经不知飞到哪去了。
    在別的地方想了些什么,后来她也回忆不起来了。
    只记得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从未见过的波形。
    波形不是隨机的,有节奏也有间奏,有起止標记,像是某种摩尔斯电码。
    她花了四秒確认。
    “there is pattern mirror and response beacon reaching you.“
    沈若芷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並非是它难以理解。
    恰恰相反,它太容易理解了,容易到让人不安。
    一个来自未知来源的信號,使用人类发明的摩尔斯电码,用完美的英语语法,零拼写错误,零语法偏差,回应了他们四十八小时前向虚空发出的存在信號。
    她把姚翀从医疗舱叫来。
    姚翀的眼睛还蒙著纱布——污染视觉的后遗症,睁眼超过三分钟就会看到那些不属於三维空间的几何结构在视野边缘蠕动。
    “读给我听。“
    沈若芷读了。
    安静。
    “pattern.mirror.response.beacon。“姚翀一个词一个词地重复,“四个名词,每个都是技术术语。“
    “你觉得这不是英语?“
    “它是英语,但不只是英语。“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从陈敦礼那里继承来的习惯,虽然节拍远不如陈敦礼精確,但这个方法確实在某种程度上,能集中精神,“这四个词的排列不是自然语言的语序。自然语言会说a beacon is responding to your signal或者別的什么。但这个——四个名词並列,and连接——是数据包的格式,栏位名。“
    “数据包?“
    “协议握手。“姚翀说,“两台设备建立连接的第一步——交换身份信息。我是谁,我是什么系统,我能做什么。这个信號在做这件事。“
    拉杰夫被叫来的时候,正在调试量子核心的冷却系统。
    通讯工程组负责人,三十七岁,鯨落前是班加罗尔信號处理实验室的高级研究员。
    他看了一眼波形数据,沉默了十秒。
    “载波频率,“他说,“是氢原子超精细结构跃迁频率除以π。“
    沈若芷和姚翀同时转头。
    “和鯨落那天四號弧段的微扰一样。“姚翀的声音很轻。
    “一样。精確到十二位有效数字。“
    “同一个源头。“
    “或者同一个协议。“
    接下来七十二小时,三个人几乎没有离开通讯室。
    沈若芷负责信息层解码——信號不只有表面那层英语。
    英语只是人类可读的头部。
    下面层层叠叠的数学结构像套娃一样嵌套,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抽象、更底层、更接近某种基础语言。
    拉杰夫负责物理层分析——载波特性、调製方式、信道编码。
    他发现信號的纠错码使用了一种从未在任何人类通讯系统中见过的算法,但这个算法的数学结构与堡垒量子核心的底层编码有著惊人的同源性。
    不是相似。
    是同源。
    像两种不同的语言翻译同一篇原文——措辞不同,句法树的拓扑结构完全一致。
    姚翀负责数学框架的统一。
    他把沈若芷的信息层和拉杰夫的物理层放在同一个方程组里,试图找到能同时描述两者的模型。
    前两天,他们卡在第三层。
    信息层的数学结构在第二层之后突然跳变——从线性代数变成了某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拓扑运算。
    沈若芷试了十七种解码框架,全部失败。
    拉杰夫把载波数据翻了六遍,没有发现新的调製通道。
    “我们缺一把钥匙。“拉杰夫在第四十八小时说。
    姚翀没说话。
    他去了陈敦礼的舱室。
    老人留下的东西不多。
    几本笔记,一台旧终端,一个已经不再跳动的节拍器。
    他打开终端,翻到陈敦礼標註为“底层协议“的文件夹。
    那段“从梦里抄来的“代码还在。
    陈敦礼在世时,为维持“水渍“稳定,对量子核心做过深度改造。
    改造过程中他写了这段底层代码——不依赖任何已知程式语言,直接用数学结构描述。
    他当时说这段代码是“从梦里抄来的“,说完自己笑了,说可能是频段污染的后遗症。
    姚翀把代码调出来,和信號第三层的拓扑结构並排放在一起。
    沉默。
    然后他开始打字。
    第三天凌晨,模型完成了。
    只有一行。
    一个方程。
    五个变量。
    十二个参数。
    五个变量对应五种光滑流形——仁义礼智信。
    十二个参数对应十二个拓扑结构——五常加七宗罪。
    方程本身——
    姚翀盯著它看了很久。
    那段代码的核心方程,和信號解码后的方程,完全相同。
    同一个方程。同一个“设计师“。
    刘攀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
    他没说话,但从发现信號到现在,他一直站在通讯室的角落里,闭著眼,用那种不属於任何已知感知通道的方式“看“著那个波形。
    此刻他睁开了眼。
    “你们解码出来的那个东西,“他说,“我一直在看它。不是看波形数据——是看它本身。它不是信號。它是一扇门。“
    “什么意思?“
    “你们解码的是门上的字。我看见的是门。“刘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自然——和鯨落那天被校准时一样,“门后面有东西。很多层。像楼。我们在这栋楼的某一层。“
    沈若芷把完整解码结果投到了通讯室的墙上。
    堡垒里还能走动的包括后面进来的被確认不是窃形者偽装倖存者的十三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解码结果分四层。
    第一层:系统標识。
    “eden. maintenance system. external interface. status: active.“
    伊甸。
    维护系统。
    外部接口。
    状態:活跃。
    第二层:协议標识。
    “bob. binary observer of being. protocol version: 7.0. function: existence stability monitoring.“
    存在性边界观测协议。
    版本7.0。
    功能:存在稳定性监控。
    第三层:系统架构。
    一张拓扑图。
    节点分层排列,共三十六层。
    最底层標註了一个名字。
    “tai-huang-huang-zeng-tian. layer 36. status: contaminated.“
    太皇黄曾天。
    第三十六层。
    状態:已污染。
    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但姚翀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第四层:警告。
    “reality contamination detected. source: external. semended action: containment or format.“
    现实污染已检测到。
    来源:外部。
    严重程度:危急。
    建议操作:隔离或格式化。
    安静了很久。
    阿里·哈桑——现任后勤主管,约旦人,四十三岁,曾经是安曼一家物流公司的经理,是在深渊之眼项目中期时被临时招募的——他是第一个开口的人。
    “format。“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读过的报告,“格式化。像格式化硬碟一样。“
    没有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格式化“的对象不是硬碟。
    是他们。
    “伊甸“是一个系统。
    他们在一个系统里。
    物理定律——那些被揭走的、正在崩塌的、他们花了十八天试图理解的物理定律——不是宇宙的皮肤。
    是系统的代码。
    代码正在被重写。
    不是宇宙在死。
    是程序在关。
    而“格式化“——是关机之前的最后一次清理。
    沈若芷在所有人沉默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莫尔斯电码。
    完美的语法。
    零错误。
    零延迟。
    一个来自系统外部的回应,精准得像自动回復。
    这不像第一次接触。
    这就像系统客服回应的固定话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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