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逃亡。这是物种延续。“
“缄默方舟不是一艘船。是一个文明最后的赌注。“
姚翀放下纸。
他的手在抖。
“陈敦礼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十日谈开始前两周。“沈倾辞说,“他预判了十日谈事件会发生。他预判了物理定律会崩塌。他甚至预判了——“她停了一下,“他预判了自己会死。“
“所以他提前把计划交给了你们。“
“对。“
“你们信了?“
沈倾辞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同情。
是一种“你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但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愚蠢“的无奈。
“姚翀。“她说,“圆周率被算尽的那天,九科的应急协议就启动了。我们比你们早几年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只是可以数据可以验证。陈敦礼不是在预警,他是在確认。“
沉默。
“计划可行吗?“沈若芷问。
“曲率引擎的理论基础是存在的。“沈倾辞说,“阿库別瑞度规,1994年就提出了。黑域的概念——“
“这是刘慈欣老师的科幻概念。“刘攀说。
“对,但那些都是理论,工程实现需要的东西太多了。能量、材料、技术——每一项都是人类现有水平的几百倍。“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没有別的选项。“
又是沉默。
姚翀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陈敦礼,两个月前还在黑板上写公式的人。
手杖上刻著看不懂的字,说话的时候总是先停顿两秒,像在等自己的大脑追上自己的嘴。
他死了,死在了第十夜,明明只要再撑一天,但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得意门生,也是为了保护一个守护全人类的渺茫希望,死在了姚翀面前。
但他提前写好了遗书。
不是给家人的。
是给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官方机构的。
遗书的內容不是“我很抱歉“或“我爱你们“。
是一份拯救物种的计划书。
这就是陈敦礼。
姚翀闭上了眼。
灰白色的天空。
悬浮的主权体。
网格。
节点。
他睁开眼。
“我加入。“他说。
“我也是。“刘攀说。
沈若芷没有说话。
她看著那张手写的纸,看了很久。
“我也是。“她最终说。
沈倾辞站起来。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感动,没有欣慰。
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確认一份名单上的名字。
“明天上午九点,有人来接你们。“她说,“地点——“
她停住了。
因为姚翀在看她。
一种很复杂的看——像在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脸上的变化,又像在回忆某个很久以前的瞬间。
“你胖了。“沈倾辞说。
姚翀愣了一下。
“你说过了……你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你瘦了也行。“沈倾辞说,“二选一。”
姚翀没有接话。
沈倾辞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旁边某个地方,停了两秒。
“那个罐子,“她说,语气和刚才聊工作没有任何区別,“你还留著吗?”
“那个星星罐子吗。“姚翀说,“高中毕业那天你给我的。“
沈倾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姚翀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一个非常小的动作,像是下意识想去摸口袋里什么东西。
“留著。”
“打开过吗?”
“没有。”
沈倾辞点了点头。
“我回去找找。“
沈倾辞看了他三秒。
然后转过身,走向门口。
“不用找了。“她说。
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我比你聪明“的平淡。
但尾音有一点点——非常非常微小的——颤抖。
“里面的东西已经过期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不是,你还没说到哪里集合呢。”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什么罐子?“刘攀问。
姚翀没有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高中毕业那天,沈倾辞递给他一个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满了折好的小星星。
彩色的。
每一颗里面好像都写了字。
“回去再看。“她当时说,“现在別打开。“
但他一直没有打开。
罐子现在应该还在他bj公寓的书架上。
落了六年的灰。
他突然很想回去。
不是为了看星星。
是为了確认——那六年前被折进纸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过期了。
九科总部在bj西郊,藏在一片废弃的军工厂下面。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下面。
地上是锈跡斑斑的厂房和长满杂草的操场,看起来像任何一个被时代遗忘的三线建设遗址。
但如果你知道往哪走——穿过第三车间,掀开一块看起来和地面没有任何区別的铁板,顺著一段没有任何標识的楼梯往下走七层——你就会到达一个面积约两千平方米的地下空间。
沈倾辞每天早上八点十五分到达,在入口处刷指纹,走过一条五十米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每隔三米一盏灯,灯光是冷白色的,亮度恆定,没有任何波动。
她喜欢这种没有波动的东西。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牌上写著“外勤三队“。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和一面白墙。
白墙上钉著一张华夏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图钉標註了十七个位置。
十七个水渍边缘的异常事件报告。
最近的一颗图钉钉在三天前——青海,海西州,一个牧民报告说他的羊群在迁徙途中突然停下来,所有羊同时面朝同一个方向,站了整整四十分钟,然后继续走。
牧民说那个方向是“没有草的地方“。
沈倾辞把那颗图钉拔下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写著她的字跡:“10月23日,青海海西,羊群定向停滯,持续时间40分钟,无伤亡,待確认。“
她把图钉重新钉回去。
然后有人敲门。
“进。“
门开了,是林小禾。
林小禾是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所长周牧远的助手,二十七八岁,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头髮永远扎得一丝不苟。
她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让人觉得突兀的人——不是因为存在感低,而是因为她精確地知道自己在每个场合应该呈现什么状態。
“沈队长,周所长到了。林科长让你去三號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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