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师徒对

    “稟殿下,叛党已清!”
    封严俯身在阶下,恭敬地说著。
    陈乾怀中臥著一只狸奴,他的手放在那狸奴的头上,来回揉搓,狸奴的竖状瞳孔露出享受,眯成一条缝隙。
    他慵懒地靠在御座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孤听说,你与那姜明有了嫌隙?”
    封严也毫不迴避,坦率地回道:
    “卑职力求全歼叛党,故而放任姜总旗与贼人廝杀,略有不满,也是应有之义。”
    陈乾闻言停止了手中的动作,那狸奴失了抚摸,不满的叫唤了几声。
    陈乾反手一把钳住他的脖颈,將它提了起来,那狸奴顿时蔫了,嘴中发出了呜咽声,似在求饶。
    “一只畜生尚且如此,何况於人?”
    他那只手微微用力,那狸奴连呜咽都咽了回去,浑身软成一团,再无半分方才受宠时的骄纵。
    殿內落针可闻,阶下的封严早已汗流浹背,却依旧挺立著脊背,不敢挪动脚步,也不敢出言辩驳。
    陈乾的目光缓缓从狸奴身上挪开,落在了俯首的封严身上,语气平淡,却震得人心发怵。
    “孤予你节制玄鉞,自是信赖有加,那姜明虽是你的下属,也不能容你肆意拿捏。”
    话音落时,陈乾的手鬆了半分,那狸奴才有了喘息之机,却依旧蜷缩著身子,试图將头埋进皮毛之中。
    他身子前倾,不待封严回话,眼底无半分暖色,继而追问道。
    “姜明是孤钦点的办案重臣,他若是死了,孤的顏面何在?”
    封严喉结微动,额上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却依旧强撑著沉声应对:
    “卑职…只为大局,別无倾轧同僚之意,望殿下明察!”
    “大局?”
    陈乾忽地冷笑一声,大殿內寒气骤升,他厉声叱责:
    “你说的大局,莫非是视而不见,隔岸观火?”
    “还是说,是为了一己之私,好让玄鉞卫依旧如臂驱使?”
    “那姜明持孤的御令,所到之处,如孤亲临,你如此视之,眼中怕是没了孤这个储君了!”
    他抬手將那只早已嚇破胆的狸奴,重重搁在御座扶手之上,狸奴浑身一颤,伏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封严浑身一震,再也撑不住分毫,双膝一弯重重叩首在地,青砖被撞得闷响一声。
    他声音发哑,再无半分先前的坦荡强硬,只剩惶恐:
    “卑职绝无此心,殿下明鑑!”
    “卑职万死不敢有悖逆之心!”
    陈乾垂眸睨著阶下俯首帖耳的臣子,语气重新归於平淡,可那股渗人的寒意丝毫未减。
    “依孤之见,方才你振振有词之时,不见得是不敢!”
    封严垂首伏地,正欲分说,却被陈乾打断。
    “有功褒之,有过贬之!”
    “你此番剿灭叛党有功,赏你千块灵石,府库之中任挑一枚灵物。”
    “至於过失,寻姜明负荆请罪去吧,他若是不点头,你也不用来见孤了。”
    最后一句落下,陈乾抬眼,目光扫过阶下俯首的封严,再无半分多余情绪。
    “可听明白了?”
    “卑职……卑职遵旨!”
    封严重重叩首,额头磕出红痕,声音里满是敬畏。
    “退下吧。”
    陈乾挥了挥手,重新將手放在扶手边的狸奴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狸奴得了安抚,才渐渐放鬆下来,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指尖,重新眯起双眼,温顺得不像话。
    封严恭恭敬敬地倒退著出了大殿,直到厚重的殿门彻底合上,才腿软一瞬,扶住廊柱才站稳身形,后背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殿內,陈乾垂眸望著怀中温顺的狸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光。
    ……
    “混帐东西!”
    寧桓恆的声音不大,但其中的训斥之意溢於言表。
    “亏我之前还说你是年少无畏,日后好生管教便是。”
    “可你却是变本加厉,如今竟还玩起了单刀赴会?”
    “你看你哪一点有你那些师兄的样子?”
    “什么时候能不让我操心?”
    姜明跪在地上,一言不发,迎接著寧桓恆的狂风骤雨般的斥责。
    训斥了片刻,寧桓恆见姜明默不作声,心中怒火更甚。
    “怎么做了事,又不敢说?”
    “平日那股伶牙俐齿去哪了?”
    姜明依旧垂首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既不辩解,也不惶恐,只是沉声道:
    “弟子知错。”
    “知错?”
    寧桓恆气极反笑,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你若是知错,早在那玉璧前就知了。”
    寧桓恆的声音渐渐压低,可其中的担忧与怒意,却半点未减。
    “都说知子莫若父,我既为你师,亦算你半个父。”
    “你向来便是,知错,认错,不改错!”
    话到此处,他却是一嘆,隨意地在一旁坐下,目露缅怀。
    “若是你早生万年,依你这般性子,你师祖应甚欢喜。”
    “定然要夸耀一番,言我道后继有人!”
    姜明看著他,他的眼中闪烁著破碎的璀璨,那股哀意发自心底,姜明却没法感同身受。
    “可如今,师门衰败,便是只存我等师徒四人。”
    “而我不过一筑基,若在道宫內,尚能护持,可离了这道宫,我便是有心无力。”
    寧桓恆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微微发涩,往日里严厉果决的师长模样,此刻竟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颓然。
    姜明跪在地上,垂著的眼睫轻轻颤动,依旧没有说话,可挺直的脊背,却几不可查地鬆了一分。
    面对师父这般溢於言表的无力与担忧,他心中那层坚如磐石的镇定,终究还是泛起了涟漪。
    他沉默良久,原本沉稳无波的声音,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慄,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师尊,弟子让您忧心了。”
    寧桓恆闻声抬眼,望著跪地垂首的姜明,满腔憋在心头的怒火,顷刻间尽数散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褪去了所有凌厉,温声道:
    “你可谓古之遗爱,可现世却非比寻常。”
    “当今天下,无过一个爭字,所爭何在?不过私利。”
    “甚至有时,为师都恍惚了,觉得你不似此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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