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翎鹏小青贴著林梢极速飞掠,姜长道盘坐前端,双目微闔,高达四十五里的强横神识悄无声息地铺展向四面八方,仔细探查著沿途所经之地的每一丝灵力波动、每一道妖兽气息。
在他身后约三尺处,澹臺清月同样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置於膝上,周身有微弱的灵力流转,似在调息恢復伤势。
她低垂著眼瞼,沾满血污与尘土的衣裙尚未更换,但髮丝已被她用简单的去尘术整理过,露出清丽的侧顏轮廓。
然而,她周身灵力流转的节奏略显滯涩,气息也並非全然沉入修炼的平稳,她根本没有真正入定。
自打坐上这宽阔平稳的鹏背,看著前方那道青衫背影,澹臺清月的心绪便无法平静。
先前在绝境之中得救,那份绝处逢生的狂喜、长久压抑的委屈孤独、以及对人性凉薄的彻骨心寒,如同决堤的洪水衝垮了理智的堤坝,让她做出了连自己事后回想都脸红心跳的举动……
不顾一切地抱住姜长道,放声痛哭。
此刻,危机暂解,疾风拂面,理智回笼,那份炽烈的情感宣泄过后,留下的便是无边的羞赧与难为情。
脸颊在无人看见处微微发烫,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姜长道,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先前的失態,索性便借著疗伤恢復的由头,闭目打坐,实则心乱如麻。
姜长道的神识何等敏锐?
即便大半心神用於警戒探路,身后同伴那细微紊乱的气息、以及那份欲盖弥彰的沉默中透出的窘迫,又如何能瞒过他?
他心中瞭然,却並未点破。沉吟片刻,觉得让气氛这般僵著也非长久之计,还需寻个由头打破沉默,也好顺便了解这六年多来外界剧变。
於是,他並未回头,目光依旧注视著前方不断掠过的山峦林海,声音平稳清晰地传入身后:“澹臺道友,不知此时青莲仙宗与阴傀宗的战事如何了?”
果然,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般的轻吁。
澹臺清月缓缓睁开眼,眼神中的羞赧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
她定了定神,略微整理思绪,便开口讲述起来,声音虽因伤势和疲惫略显沙哑,却条理清晰:“姜道友既然问起,清月便將从所知情形告知。”
“约在六年多前……齐岳山遭伏兽山宇文英、宇文雄两位金丹真人偷袭,齐岳真人陨落,隨后爆发金丹混战。”
“此事彻底点燃了双方积怨。很快,宋国十大修仙霸主中的四家:潁州青莲仙宗、黄州皇极道宗、冥州阴傀宗、兽州御兽灵宗,其宗主与太上长老级人物齐聚齐岳山,元婴对峙,剑拔弩张。”
“恰在此时,传闻中三百年一开的混元道场竟提前十年开启!此等惊天机缘,便是元婴大能也无法视若无睹。高层对峙因此暂歇,元婴修士们纷纷赶往西凛域风蚀峡谷。但元婴离去,並不意味著战火平息,恰恰相反……”
澹臺清月语气转冷:“四宗之战,在元婴以下层面,彻底爆发!”
“且因云霞郡地处青莲、阴傀、御兽三宗势力交界,又毗邻归云山脉,地理位置特殊,成了战火最为集中、双方投入修士最多、廝杀也最惨烈的修罗场!”
“阴傀宗与御兽灵宗,將近半修士压在了进攻云霞郡之上,余者分散各州袭扰牵制。皇极道宗作为青莲仙宗盟友,亦派遣大量修士参战。”
“如今,整个云霞郡修士匯聚最多、也最为关键的节点,便是三大坊市:归云坊市、南山坊市,以及齐岳坊市。”
云霞郡本土四大金丹势力中青泉山、百锻门尚在,各守一方。
伏兽山因宇文兄弟叛逃,其门下弟子早在他们偷袭齐岳山时,便被御兽灵宗以大型法舟暗中接走,已然名存实亡。
空缺出来的地盘与职责,大部分由新近诞生了金丹真人的落霞宗接管。如此,云霞郡表面维持了四大金丹势力的格局。
“不过,”澹臺清月轻轻摇头,“这只是『有名无实』。因战事吃紧,青莲仙宗与皇极道宗派遣了大量麾下金丹修士,进驻这四家势力协防统筹。如今云霞郡的防御体系,实则是以三大坊市为枢纽,由两宗联军主导。”
为激励修士参战,三大坊市的战功阁开放了前所未有的兑换灵物:筑基丹、辅助结丹的各类灵物,皆可用战功贡献点兑换!
当然,所需贡献点亦是天文数字。
澹臺清月此次接取的探查归云山脉妖兽动向的任务,便是归云坊市战功阁发布。
贡献点不菲,若能完成,所得贡献点距兑换一枚筑基丹便不远矣。
姜长道静静听著,目光深邃。待澹臺清月停顿,他接口道:“云霞郡毗邻归云山脉,仅一瀟湘河之隔。五六年的惨烈大战,血气冲天,灵力紊乱,归云山脉中的妖兽不可能毫无反应,恐怕早已蠢蠢欲动。”
“正是!”澹臺清月肯定道,“这也是阴傀宗为何处心积虑,定要將主战场钉死在云霞郡的原因!他们算准了,只要云霞郡持续大乱,战火绵延,归云山脉的妖族迟早会被牵动。”
“届时,无需明面结盟,只要妖族趁乱而出,袭扰云霞郡,便足以成为牵制青莲仙宗的一大助力。毕竟……敌人的敌人,虽未必是朋友,却可互为利用。”
阴傀宗与御兽灵宗苦心孤诣布局多年,数百年前让宇文兄弟潜伏青莲仙宗麾下,就为了杀一个伏兽山的炼气修士?难道就为了杀一个齐岳真人?
都不是!
是牵一髮而动全身!那一发就是宇文鸣,就是齐岳!
斩杀齐岳真人从来不是阴傀宗的目的,阴傀宗的目的就是將战场还是固定在了云霞郡!也就是说不管最后有没有斩杀齐岳真人,阴傀宗的目的都达到了!
斩杀齐岳真人固然能打击青莲仙宗士气,但更关键的,是藉此引爆衝突,並將这衝突的核心舞台,牢牢固定在云霞郡这片紧邻妖族的土地之上!
“也就是说,无论齐岳真人生死,只要大战在云霞郡爆发,阴傀宗的目的,便已达到了一半。”
姜长道沉声道,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而另一半,便是设法引动妖族……甚至可能,他们早已在暗中推波助澜。”
澹臺清月点头:“这六年多来,战局互有胜负,总体因青莲仙宗占据地利,补给与援兵更便利,故而稍占上风。”
“阴傀宗岂肯甘心?近一两年来,屡有传闻,阴傀宗修士故意深入归云山脉,大肆屠戮妖兽,甚至偽装成青莲仙宗修士所为……意图再明显不过,便是要彻底激怒山中妖族,引其出山!”
归云山脉的妖兽,灵智高的或许能分辨些许,但绝大多数低阶妖兽,乃至许多暴戾的妖將,岂会细究是哪一方的人族?
它们只知人族修士在它们家园旁廝杀,更有人类闯入山中屠戮同族!
仇恨一旦点燃,便难以熄灭。这也是澹臺清月此次任务凶险异常的原因:山脉深处的妖兽,已然躁动不安了。
听到伏兽山宇文兄弟和御兽灵宗,姜长道心中一动,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浮上心头。
岭南小会时,萧越,还有那个御兽灵宗的女修林月娇!
当时只觉是巧合相遇,如今串联起来,御兽灵宗的修士早早便出现在云霞郡边缘……恐怕绝非偶然!
阴傀宗与御兽灵宗的渗透与布局,远比世人想像的更早、更深!
“伏兽山的两位金丹,竟是御兽灵宗埋藏数百年的暗子……阴傀宗与御兽灵宗,当真心思深沉可怖。”姜长道缓缓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凛然。
澹臺清月见他若有所思,此刻一番交谈下来,先前那种难为情的僵硬气氛已然缓和许多。
她定了定神,忽然想到一事,秀眉微蹙,语气带上担忧:“姜道友,此番与我同行的修士,除我之外,已然全数陨落。我若独自生还回归云坊市……恐怕会引来诸多猜疑与麻烦。”
姜长道闻言,转过身来,面向澹臺清月。他脸上並无太多凝重,反而带著一丝成竹在胸的淡然微笑:“澹臺道友勿忧,此事姜某已有思量。”
“你回归云坊市后,可径直前往战功阁交割任务。”
“便言:你们一行人深入山脉探查,不幸遭遇一头筑基初期的凶猛蟒类妖兽袭击。妖兽强悍,同行炼气同道寡不敌眾,相继陨落。”
“唯有你与青远生道友修为较高,勉强支撑。”
“激战之中,青远生道友见诸多同道惨死,悲愤交加,怒髮衝冠,竟不顾自身安危,悍然追击那妖兽,欲为同道报仇,深入山脉而去,自此失去踪跡。”
“你力战受伤,无力继续追踪,又恐辜负任务,只得忍痛携同道友遗骸,先行返回坊市復命。”
姜长道语速平稳,將一套完整的说辞娓娓道来。
姜长道语速平稳,將一套完整的说辞娓娓道来。
澹臺清月仔细听著,眼眸渐亮,已然领会其中深意:“姜道友的意思是……將青远生临阵脱逃之事改编成他怒而追敌、生死未卜的壮举?”
“如此一来,既保全了青泉山的顏面,免於无故结仇,也合理解释了我为何能独自生还:非我贪生怕死,而是青远生英勇追击,引走了妖兽主力。同时,我携带同修遗体回归,亦显重情重义。”
姜长道頷首:“不错。战功阁乃至青莲仙宗,此刻正需树立英勇抗敌的榜样,以激励更多修士投身战事。”
“一位为同袍报仇、孤身追敌、下落不明的筑基修士,正是一个极佳的宣传典范。”
“青泉山面上有光,甚至会主动配合,不会深究细节。而你,也能顺利交割任务,获取贡献点,且无人会质疑你为何生还。”
澹臺清月眼中敬佩之色更浓:“姜道友心思縝密,算无遗策,清月佩服!只是……”她看了一眼姜长道,“那些同道的储物袋……”
“自然一併交由你带回,作为遗物上交或设法归还其亲友。”姜长道坦然道。
“人死为大,他们是为执行宗门任务、对抗潜在妖族威胁而陨落,非我等之敌,亦无取死之道。其遗物理应得到尊重,或许其宗门家族仍在盼其归去。”
他语气平静,心中自有准则。
磨盘可分解万物为本源,但他所分解的修士尸骸,无不是主动袭杀他、或与他有生死仇怨之辈!
取之无愧!
而眼下这些陨落修士,皆是无辜捲入的修士,他做不出褻瀆遗体、夺取遗物之事。
至於那青远生……临阵拋下同伴独自逃命,其心可诛,其行当诛,將其尸身与储物袋留给磨盘,姜长道心中毫无波澜。
澹臺清月深深看了姜长道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更多,最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清月明白了,定会妥善处置。”
二人计议已定,便不再多言。
小青载著他们,在姜长道强大神识的指引下,巧妙规避著沿途愈发密集的妖兽气息与几处明显的危险区域,朝著归云坊市的方向疾飞。
五日之后,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渐渐平缓,远处天地交接之处,出现了一道蜿蜒如带的碧色长河,瀟湘河。
河对岸,一片规模宏大、阵法灵光隱隱闪烁的坊市轮廓,已然在望。
归云坊市,到了。
姜长道轻拍小青脖颈,巨鹏会意,双翅一敛,减缓速度,隨即一个轻盈的滑翔,落向下方一片较为隱蔽的山林空地。
“澹臺道友,前方便是归云坊市。你我不宜一同进入,以免引人注目,为你徒增不必要的麻烦。”姜长道跃下鹏背,对紧隨其后的澹臺清月道。
澹臺清月也已落地,闻言点头:“姜道友思虑周全。清月省得。”
姜长道从怀中取出一只储物袋,递了过去:“这里面是那些陨落同道的遗体与隨身之物,我已稍作整理。你带回坊市,依计行事即可。”
澹臺清月双手接过,触手微沉。
她抬头看向姜长道,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信赖:“多谢姜道友。此番救命之恩清月铭记在心。”
姜长道微微一笑:“道友言重了,你我朋友只见相交已久,姜某又怎能见死不救?我姜家距离归云坊市不远,来日方长,必有再见之时。”
“还有一事,”他语气略肃,“还请澹臺道友暂时莫要对外提及姜某已突破筑基之事。我此番回归,尚有诸多琐事需处理,不想过早引人注目。”
澹臺清月神情一正,毫不犹豫道:“姜道友放心!清月绝非忘恩负义、口无遮拦之辈。”
“道友一路以平辈相称,信任有加,清月心中感念,断不会做出任何有损道友之事!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见她態度坚决,姜长道心中稍安,拱手道:“那便多谢澹臺道友了。山水有相逢,我等就此別过,相信不久便能有再见之日。”
澹臺清月亦郑重还礼,將储物袋小心收好:“姜道友保重!”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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