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长道没有丝毫犹豫。
体內残存的混元灵力瞬间涌动,在周身凝聚成一层浑厚的玄黄光罩,混元护身障。
左侧,白虹剑悬空而立,剑光吞吐;右侧,一柄混元剑悄然凝聚,剑身流转著令人心悸的玄黄光芒。
刚才与青道衡一战,他本就只恢復了五六成的灵力,此刻又消耗不少,丹田中越发空虚。他仓促取出玉瓶,再次吞下几滴五行本源灵液,一边炼化,一边死死盯著那道极速接近的身影。
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笼罩方圆数十里。
十几里外,那名黑衣女童正在向他飞来。她身高不过三尺有余,穿著一身黑色衣裙,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胡乱翻腾,飞行的姿势说不出的滑稽。
但她的嘴一刻不停。
“姜长道!我终於找到你了!你可让我好找!快点救救我!后面有条大虫子追我!它追了我上千里!我好可怜啊!你快帮帮我!”
那声音清脆稚嫩,配上她手舞足蹈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向大人告状的小孩子。
姜长道却没有被这副表象迷惑。
他的神识清楚地捕捉到,女童身后百丈处,一条超过二十丈的白色巨蟒正穷追不捨。那巨蟒通体雪白,鳞片在阳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一双竖瞳死死锁定前方的女童。
更让姜长道心惊的是,这一童一蟒,分明都是筑基圆满的修为!
“难道是一童一蟒在演戏,想趁机偷袭我?”姜长道心中警惕更甚。
他此刻状態极差,若是再被算计,后果不堪设想。他强压下唤出小金和小鱼的衝动,只是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几息后,那一童一蟒已靠近五里。
姜长道瞳孔猛然收缩,那不是蟒!
那是一条蛟!真正的蛟!
那白色巨蟒头顶鼓起两个肉包,腹下隱现四爪虚影,周身隱隱有淡淡的云雾繚绕,这是化蛟的徵兆!而它通体雪白,鳞片细腻,分明是纯种的白堊蛟!
“纯种白堊蛟!”姜长道心中大骇。
白堊蛟,上古异种,血脉之纯正,比小鱼那焚天蛟血脉还要稀有一筹。此蛟成年便是金丹,潜力直指元婴!
“若是我全盛时期,自然不惧。”姜长道心中快速盘算,“但此刻……”
他瞥了一眼身旁悬浮的混元剑,又看了看远处的女童和白堊蛟,面色凝重。
又过了几息,女童已经来到姜长道十几丈外。
她看到姜长道,脸上露出激动和喜悦,整个人在空中上下翻腾,高兴得手舞足蹈。似乎完全忘记了身后还有一条白堊蛟在追她。
姜长道面色一沉,冷声道:“道友,还请止步!若是再靠近,我可就不客气了!”
那女童闻言一愣!
隨即,她双眼通红,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呜呜呜……”她哭了起来,“姜长道,你怎么能把我忘记!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呜呜呜呜……”
此刻,身后的白堊蛟也已追近。
它在女童身后百丈处停下,一双竖瞳警惕地盯著姜长道。它注意到这个人类修士似乎刚经歷过斗法,灵力波动虚浮,显然状態不佳。
姜长道依旧没有放鬆警惕。
他冷声道:“哼!道友还请把话说得明白些!姜某可不记得认识筑基圆满境界的女童!而且,我此时亦非真实相貌。姜某的隱匿之术,自信金丹修士都无法看破。你是如何知晓我就是姜长道的!”
女童哭得更凶了。
“人家……人家是刚才看到你在吞服那种灵液认出来的!”她抽泣道,“我並没有认出你的相貌啊!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有那么神奇的灵液!你刚才吞服了一些,你不是姜长道谁是姜长道!”
她抬起小胳膊擦了擦眼泪,“你当年也给了我一些,我当然记得啊!”
姜长道心中剧震。
“那种灵液”,定是本源灵液无疑!
本源灵液是他最大的底牌,最大的秘密。若是泄露出去,不但他自身难保,整个姜家也会招来灭族之祸!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他从未给过任何不认识的修士服用过本源灵液!
这女童怎么会知道!?姜长道眼中杀意骤起。
“你到底是谁!?”他冷声喝问,身旁的混元剑发出尖锐的剑鸣。
女童感知到那股杀意,哭得更伤心了。
“呜呜呜呜……既然你不认我,那就算了!”她抽泣著,“以后我再也不会找你了!”
她抬起小胳膊,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泪水,然后双手掐腰,转身看向身后的白堊蛟。
那姿態,那语气,说不出的反差。
“哼!大白虫!”她用最稚嫩的声音,说出最凶的威胁,“你追了我上千里,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我那时刚渡过化形雷劫,身体还不適应!如今我已经恢復!既然你如此不识相,那就怪不得我了!”
话音刚落,女童周身灵力骤然爆发!
她双手一撕,那身黑色衣裙瞬间碎裂!下一刻,一条长约二十丈的黑色巨蛟浮现在空中!
那巨蛟通体漆黑,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冷的光泽。头颅狰狞,一双竖瞳猩红如血,张口间,刺骨的寒意瀰漫开来。
它衝著百丈外的白堊蛟大吼:“大白虫!来吧!今日,我看你如何胜得了我!”
那吼声威势惊人,但发出的声音,却依旧是稚嫩的幼童嗓音。
姜长道愣在原地,他周身的混元护身障缓缓散去,身形一阵模糊,恢復了本来面目。
“你……”他声音有些颤抖,“你是玄溟蛟纹蟒!不对,已经是纯种的玄溟蛟了!”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是小玄!?”
玄溟蛟听到姜长道认出自己,只是轻轻回头瞥了他一眼,隨即又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但那姿態,分明是在赌气。
“哼!”它发出稚嫩的声音,“姜长道,难得我还把你当做唯一的朋友!你竟然早已把我忘记了!人类果然都是无情无义之辈!”
它顿了顿,声音更加委屈,“哼,我小玄从此与你……与你恩断义绝!哼!”
那语气,哪有半分恩断义绝的决绝?分明是小孩子在闹脾气。
姜长道哭笑不得。
他当即散去了所有防备,身形一闪,飞到玄溟蛟身前。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颗巨大的黑色头颅,语气中带著討好。
“小玄,是我错。”他赔笑道,“你这突然化形,我哪能认出是你?而且你又由蟒化蛟,更是让我认不出来了。不过,这是我的问题。我给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玄溟蛟扭了扭头,
似乎想挣开他的手。但挣了几下没挣开,也就任由他摸著了。
它沉默片刻,然后瓮声瓮气道:“那……那好吧……就暂且原谅你三天!三天后我继续生气!要看你的表现了!”
姜长道:“……”
还带这样的?
不过,眼下不生气就好。
他拍了拍那颗大脑袋,笑道:“小玄,你往后稍稍,如今的我,可不是当年那个炼气小修士了。这白堊蛟,让我来!”
他目光一凝,看向远处的白堊蛟,“今日,即使我重伤,也会保护你,將这条大白虫斩杀!”
那白堊蛟闻言大怒!
它仰天长啸,周身云雾翻涌,一双竖瞳死死盯著姜长道,满是愤怒和轻蔑。一个连筑基圆满都不是的人族修士,也敢口出狂言!?
玄溟蛟见状,连忙身形一缩,又变回了黑衣女童的模样。
她小跑几步,来到姜长道身前,双手在胸前摆著。
“不行不行!”她急道,“不能杀这大白虫!这大白虫也不容易,它追我,只是有些气愤罢了,没有想要杀我!姜长道,你还是不要杀它了,它也是为难……”
姜长道眉头微皱,他看向小玄,“哦?你是做了什么?让它如此气愤?”
小玄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玩著自己的小手指。
“我……我就是不小心偷吃了它看守的化形草……”她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渡过了化形雷劫,正好被它撞见。它这才气不过,一直追我……”
远处的白堊蛟听到小玄这般说,再次仰天长啸,吼声中满是悲愤。
那可是它守了整整两年的化形草!是金丹妖王交代的任务!如今只剩一株,它回去怎么交代!?
小玄被它的吼声嚇了一跳,隨即又凶巴巴地冲它喊道:“大白虫!你追了我几日,若是再不回去,说不定剩下那一株化形草也被其他妖兽给吞了!到时候南汀岛禁制一开,看你怎么向你们妖族金丹交代!”
白堊蛟一愣,隨即,它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向来时的方向飞去。那速度,比追小玄时还要快上三分。
姜长道:“……”
这就……结束了?
他本以为还要有一场恶战,没想到小玄三言两语就把白堊蛟说走了。不过,这样也好,他此刻状態不佳,就算有小玄相助,对上那条纯种白堊蛟也是一番苦战。
小玄看著白堊蛟消失的方向,得意地笑了起来。
“无妨无妨!”她双手叉腰,“其实大白虫也没有恶意的。只是我偷了它守护的化形草,待南汀岛禁制消失,它没办法向妖王交代,这才气不过,想教训我一顿出气。其实真要动手,我们也是伯仲之间罢了。”
姜长道看著眼前这个得意洋洋的小丫头,忽然蹲下身。
他仔细端详著小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重逢的喜悦,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老父亲看著自己长大的女儿。
数十年不见。
当初那条在青瘴沼泽深处、只有筑基初期的玄溟蛟纹蟒,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筑基圆满的化形妖兽玄溟蛟!
这对妖族来说,殊为不易。小玄这些年,定然有了不得的机缘。但其中的艰辛,也可想而知。
“走吧。”姜长道站起身,“我们赶紧离开此地。正好路上你和我说说,这些年你的经歷。”
小玄点点头,飞到他身边,两只小手抱住姜长道的胳膊,那模样,亲昵而自然。
两人化作遁光,向浊土荒原的方向飞去。
一路飞遁,小玄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这些年的经歷。
当年在青瘴沼泽分別后,她离开了那片生活多年的沼泽。她四处游荡,想寻找一处安稳的棲身之所。但一条重伤的筑基初期蛟纹蟒,在无数修士眼中就是行走的机缘。
她遭遇了不下十次追杀。
最危险的一次,两名筑基中期的散修联手围堵她,差点將她当场斩杀。她拼著燃烧精血,才从包围中逃脱。
她一路逃到了东海,在东海深处,她找到一处隱蔽的海沟,养好了伤势。那次生死搏杀,竟让她因祸得福,一举突破筑基中期。
此后数年,她一直在东海游荡。吞噬低阶妖兽,寻找散落的机缘。日子虽苦,但胜在自由,也没有之前那般人人喊打。
后来,东海妖族私下得到消息:南海南汀岛有机缘。
大批散修妖族闻风而动,纷纷南下。小玄也跟著它们,一路来到南海。最后由妖族化神大能出手,打开禁制,它们得以进入南汀岛。
这几年,她在岛上收穫了不少机缘,修为一路突破到筑基后期。
直到前些日子,她无意中发现一处山谷。山谷中,一条白堊蛟正镇守在两株灵草旁。
她认出了那条白堊蛟,进入南汀岛之前,她曾看到它和一群妖兽跟在一名金丹妖王身后。
她这才明白,那条白堊蛟的任务,就是守护这两株化形草。待草成熟,採摘上交,便算完成了妖王的交代。
那日,有十几名人族修士寻到山谷附近。白堊蛟怕化形草暴露,主动现身,迅速吞了两个人族修士,將其他人引开。
小玄趁虚而入,偷吃了一株成熟的化形草。
化形草入腹,她的修为瞬间突破筑基圆满,紧接著化形雷劫降临!她对雷劫毫无准备,完全不知所措,只能硬著头皮硬抗。
好在玄溟蛟体魄强大,她侥倖渡过了雷劫。
但她还没来得及熟悉这具人族躯体,身体又被雷劫波及受了伤,加上做贼心虚,心理上先弱了三分。白堊蛟回来后,见她偷吃了化形草,当即大怒,一路追杀她上千里。
她仓皇逃窜,慌不择路。
直到刚才,她无意中瞥见一名男修正吞服一种灵液炼化。那灵液的气息,她再熟悉不过,当年姜长道给过她一些!
她在东海寻找多年,从未见过其他修士或妖兽服用这种灵液。她当即认定,此人就是姜长道!
於是,就有了后面的事。
小玄说完,抬头看向姜长道。她抱著他的胳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姜长道低头看著她,这些年,小玄说得轻巧。但其中艰辛,数次差点陨落的凶险,他又岂能不知?
他想起当年在青瘴沼泽,他潜入潭底取灵藻时,小玄明明发现了他,却没有主动攻击。那时他就知道,这是一条善良的妖兽。
后来他救治了重伤垂死的小玄,那之后,小玄便一直记著这份恩情。
他和小玄,只有两面之缘。但这份信任,却比许多相交多年的人族还要纯粹。
姜长道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玄的头。
然后,他抬头看向远方,那里,是浊土荒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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