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年8月18日,默兹河西岸,凡尔登以南五公里处的法军阵地。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列兵让·杜邦就被冻醒了。
这个列兵蜷缩在一个刚挖了半米深的土坑里,身上盖著一件沾满泥浆和血跡的军大衣,这是他三天前从那个伤口感染死去的同伴身上扒下来的。
八月的夜晚本该闷热难耐,但默兹河畔的夜风裹著河水的湿气,吹在杜邦的身上,却是冷的让人直哆嗦。
刚冻醒的杜邦浑身打了个寒颤,伸出手裹了裹大衣,可还是挡不住寒意从破洞钻进来,顺著自己的脊梁骨往上爬。
在夏龙(沙龙、沙隆)军营里,住宿环境倒是没有那么差,不过为了河岸防御工事建设,夏龙军团已经在默兹河西岸劳作有几天了。
这几天算是天为被地为床的杜邦,右手食指和中指肿得像发涨的胡萝卜,那是他在昨天挥了一整天铁锹,磨破的水泡感染化脓的结果。
伤口火辣辣的疼,稍微蜷一下手指就钻心。
稍微试著活动手腕,就疼得杜邦倒吸一口凉气,砸吧砸吧嘴,杜邦只感受到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醒了?”
听到杜邦弄出的动静,旁边传来很是沙哑的嗓音说出的话,杜邦没有特意去看,他就知道是老兵路易。
路易是个四十多岁的布列塔尼人,参加过法意奥战爭,慢慢转动自己哪哪都疼的身子,杜邦看向路易。
这位年纪比自己大十来岁的老兵,此刻却面色如常的坐在土坑边,用一块磨得发亮的破布擦拭自己的夏赛波步枪,枪身锈跡斑斑,枪托上还刻著一道深深的刀痕。
杜邦知道,那是在沃尔特会战中,一个普鲁士骑兵的马刀留下的。
“嗯。”
回应了一下路易的询问,杜邦挣扎著坐起来,肚子则发出很不爭气的一阵咕咕声。
昨天晚上他只分到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麵包,现在胃里空得发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拧著。
原本擦著枪的路易听到这个动静,微微一愣后,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递给杜邦,对於这个同伴死了的列兵,路易还是抱有同情心的,想著能帮一点是一点。
“拿著,昨天分麵包时藏的。”
跟路易已经混熟的杜邦没有拒绝,接过油纸包裹,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小块干硬的奶酪,小块也是真的小块,只有杜邦指甲盖那么大。
不过这种放在以前,互相不用推辞的零食大小,此刻杜邦却有些捨不得吃了,他犹豫了片刻,觉得自己不能吃这种好东西。
“你自己吃吧,路易大叔。”
“我这把老骨头扛饿,你年轻,今天还要挖一天战壕,別倒下了。”
路易都这么说了,深受感动的杜邦也不再推辞,把奶酪放进嘴里,不敢直接吞下去,杜邦就慢慢嚼著。
奶酪又咸又苦,几乎没有奶味,但对眼下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指甲盖大小的奶酪,杜邦嚼了足足有一分钟,直到奶酪彻底在嘴里划开,杜邦才依依不捨的一口咽了下去。
或许是心里作用起效果,一小块奶酪进腹,杜邦真感觉胃里那团灼烧的火,稍微平息了一点。
早晨六点整,刺耳的集合哨声划破黎明的寂静,在整个尚未修建完毕的防御工事里,一个个士兵们拖著灌了铅一样的腿,从各个土坑里爬出来,摇晃著身子站成歪歪扭扭的队伍。
这几天劳作下来,士兵们的外貌更是没法去看,原本蓝白色的军装被硝烟和泥浆染成深褐色。
劳作摩擦最多的部位,例如膝盖和肘部,有些军装都已经被磨出了大洞,露出夜晚谁下来,冻得发紫的皮肤。
冒出头的士兵们,几乎每个人身上都缠著绷带,有的绷带已经发黑变硬,渗出的血跡结成暗褐色的痂。
单是之前战爭受伤的倒也没有那么多,更多是这几日抢修工事时,每个人身上不免会出现的一些小伤口。
隨著队伍集结,连长走到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一个掉了漆的铁皮喇叭,这位连长的嗓子同样沙哑不堪。
“所有人听著,今天必须把这段战壕挖到两米深。前线巴赞元帅已经和普军交上手,要不了几天,普军的主力就会到达。谁要是在这个时候偷懒,那只有军法处置。”
听完连长的命令,士兵们麻木的机械性拿起靠在土坡上的工具,走向各自的施工地段。
杜邦拿著一把铁锹,经过几天的折磨,铁锹的刃口已经捲成波浪形,木柄裂出一道长长的缝,用铁丝勉强捆著使用,杜邦所在的连队负责修筑三百米长的主战壕。
按照工兵手册的要求,战壕要挖到两米深、一米五宽,两侧堆砌胸墙,上面覆盖原木和泥土才能抵御炮弹。
不过现在他们连最基本的条件都不具备,全连一百二十多人,只有三十七把完好的铁锹,剩下的人只能用刺刀、工兵铲,甚至双手刨土。
整个夏龙军团,兵力確实不少,眼下就有13万法军在默兹河西岸抢修著工事。
不过相比较於人数,他们要负责的区域就更多了。至於动员民眾参与工事修筑,这个行为被麦克马洪拒绝了,他更多让民眾参与到物资运输中,儘量缓解法兰西那脆弱的铁路运输线压力。
法国民眾大部分从未接受过正规的工事训练,这导致很多人挖出来的战壕坡度太陡,一踩就塌,这也是麦克马洪不愿意让民眾参与到一线防御工事抢修中的原因。
时间紧急,没有轮班抢修的这一说法,轻伤不下火线的杜邦,只能咬著牙挥动铁锹。
每一锹下去,都让杜邦感到手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脓血顺著指缝流下来,沾在铁锹柄上。
默兹河西岸的泥土又黏又硬,里面还夹杂著拳头大的石头,以及盘根错节的树根。挖了没十几下,杜邦额头上的汗水就流进了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嘿,杜邦,慢点挖。”
一旁一样在工作的路易,劝说起杜邦,不同於杜邦拿著铁锹,路易手里就拿著一把刺刀,他正在费力的撬著一块石头。
“反正挖不完,累死也没用。”
“不行啊,要是普军来了,我们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藏身又怎么样?我们的炮弹每门炮不到五十发,步枪子弹平均每支只有二十发。真打起来,还不是给克虏伯大炮当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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