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道不可无,术亦不可无

    反问如同钱塘潮水,层层涌到范履冰面前,淹没了这位宰相。
    他只能点头:“你说得確有道理,这几件事出发点很好,执行时效果却不彰,使得隋帝过於自信,误判形势。”
    无论大臣还是百姓,通常既高估了君主,又总是低估君主。
    高估之处在於,觉得君主爪牙遍地、一言九鼎,必定对天下了如指掌。
    低估在於,觉得他明知天下病入膏肓,却仍旧放任不管、闷头作死。
    所有皇帝,都没这么厉害。
    绝大多数皇帝,又都没这么傻。
    说到底,治国是个精细的技术活,但儒生视野不足,喜欢用道来分析。
    即便渊博如北门学士、位尊如宰相,也难脱先入为主的执念。
    这时,內史邢文伟开口:“就算隋帝治国乏术,也未必是首因吧?”
    “开皇十四年,关中大旱,百姓乏粮受飢,太仓明明是满的,隋文帝却不让开仓,而是让饥民到关东就食。”
    “你在太学读书,虽说学经不学史,但也必定听过此事。”
    “如此不仁,岂非更是亡国之因?”
    这件事很有名,是隋文帝一大污点,也是太宗总结的隋灭本源之一。
    邢文伟是个直臣,当年做太子李弘典膳丞时,因太子不愿不读书,直接不给肉吃,莽得很,连高宗都只能褒奖。
    直臣道德水准都很高,以己度人,自然把隋灭归因於皇帝的刻薄寡恩。
    陆珺朝首相行礼:
    “相公博学,当知此事全貌。”
    “开皇十四年,关中缺粮,隋文帝领文武群臣赴洛阳就食,让百姓也去。”
    “並且吩咐,只要见到百姓过来,就开仓賑济。”
    “由於漕运原因,前隋、大唐官仓多在洛阳附近,此处存粮更多,也更適合救济。”
    “连隋文帝自己都来洛阳就食,让百姓也一起去,並不算刻薄吧?”
    “史载开皇十八年山东水灾,隋文帝下令开仓,前后賑济了五百万石粮食。”
    “前后两件事都见於史册,怎能单因一件事而下定论呢?”
    微微一笑:
    “况且,此事若当真重要,为何当时未有义军,隋也未亡呢?”
    “即便能证明隋帝不仁,也不能作为隋朝灭亡的原因吧?”
    这件事的完整过程,记载於魏徵主编的《隋书》,邢文伟確实看过。
    由於太宗下了定论,又与儒家仁政相符,他一直奉为圭臬。
    没想到,陆珺重新梳理事情始末,竟推翻了太宗的结论!
    邢文伟心中隱隱不快,却也暗自钦佩:“这少年当真博学,思路也清晰敏捷,並非隨口胡说……”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另一位宰相岑长倩接过话头:
    “贞观六年,太宗文皇帝与群臣论及前代兴衰,阐曰……
    ““周则惟善是务,积功累德,所以能保八百之基。””
    ““秦乃恣其奢淫,好行刑罚,不过二世而灭。””
    “太宗认为周朝务弘仁义、秦朝专任诈力,其中“诈力”岂非你说的有术?”
    “且你也说隋帝横征无忌、残民富国,能让朝廷府库充盈,难道还不是有术?”
    “若治国有术便能延享国祚,秦、隋均二世而亡,又怎么解释?”
    岑长倩年逾六旬,是太宗朝名相岑文本侄子,对贞观掌故十分熟悉,极力维护圣君、名相得出的结论。
    他既是宰相,也代表著勛臣,立刻得到许多老臣的附和。
    还有人举笏鼓起掌来:
    “岑相驳得妙!”
    “说隋帝无术,强词夺理!”
    陆珺微微一笑,对岑长倩行礼:“敢问岑相,周朝灭亡是因为不施仁义了么?”
    “这……”岑长倩本来气势正盛,一句反问却让他顿时语塞。
    按太宗的说法,周朝能享国八百年是因为“务弘仁义”,既然仁义如此有用,为什么八百年后又不行了?
    他迅速组织思路:“革新除旧,天理循环,八百年已经很长了。”
    回答不了,乾脆绕过去。
    陆珺又问:“晚生想请教岑相,周朝施行的仁义,指的是什么?”
    岑长倩沉吟片刻,回答:“以礼立序、以乐致和、轻徭薄赋、举贤任能。”
    陆珺当即追问:
    “隋文帝废除北周典章、依汉魏之旧、復儒学、宪章古制、创造衣冠、制《五礼》百卷,难道不是以礼立序?”
    “他又重建雅乐,设太常寺清商署,为华夏正声;创《七部乐》、《九部乐》为宫廷燕乐,岂非以乐致和?”
    “周朝行井田制,九取其一;隋朝行均田制,户收三石,约二三十取其一,孰为薄赋?”
    “至於轻徭,周朝国人、野人均强服兵役,比之隋朝庸役更甚吧?”
    “说到举贤任能,当时有几个贤才出自寒门、庶民,难道不是专任勛贵?”
    “既然周朝因仁政而存八百年,后世为何不沿袭周制,却都学了秦法呢?”
    “百代犹行秦法政”,这是所有批驳秦朝苛政者绕不过去的事实。
    而周礼、周制里有用的部分,早已经被歷朝借鑑,周朝並不独享其美。
    岑长倩听完,无力反驳。
    许久都开不了口。
    陆珺继续道:
    “太后策文只说隋朝,但范相提到了秦朝,晚生且试言之。”
    “秦朝刑苛寡仁、无道暴虐不假,可真正灭秦的,是六国贵族组织的军队。”
    “汉得天下后,高祖翦灭异姓诸侯、景帝平息同姓叛乱、武帝行推恩令削弱诸藩,终令天下安定,难道这些是仁政么?”
    “岑相说隋朝横征无忌,令自家府库充盈,是为有术。”
    “晚生又有一问……”
    “歷代论仁政,皆推汉文帝为首,以文景之治为休养生息、藏富於民的楷模。”
    “《汉书》曰“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於外,至腐败不可食……””
    “因此,武帝才有资本徵伐匈奴、开拓西域,宣示汉朝之赫赫武功。”
    “晚生之问在於,既然藏富於民,何来钱累巨万?何来陈陈相因?”
    “或者说,其实文景也是有术之君?”
    他看过的史籍、论文数量,是这批用纸卷、竹简读史的人无法想像的,既融合了不同学者见解,史观又远远高出,不单是儒家偏见,论辩论谁都不怕。
    “这……”岑长倩又无法回答。
    竟低头避让了目光。
    其余大臣听陆珺讲述歷史如数家珍,连宰相都无法辩倒,相顾骇然。
    那些鼓掌的人悄然放下笏板,生怕被人cue到,要自己去辩论。
    等了许久,陆珺见无人再提问,正回身子,朝台阶上道:
    “太后,臣並不想说隋朝二帝是仁君,他们的確役民过甚,绝非仁主。”
    “但隋煬帝发壮丁营建东都,是大业元年至二年的事。”
    “开通济渠、邗沟、永济渠、江南运河是大业元年至六年的事。”
    “徵发民夫修筑长城,是大业三年至四年的事。”
    “这几次都累死民夫无数,自然是暴君所为,臣无意替他开脱。”
    “但太后问的是隋朝因何灭亡,並非问隋帝是否暴君。”
    “臣想说,从大业元年至六年,天下並未兴起义军,人口还达到了巔峰。”
    “真正让天下不堪其苦的,是大业七年徵兵北伐高句丽,义军从此出现。”
    “设若隋煬帝適可而止,隋朝会否灭亡尚未可知,后人又该如何评说?”
    “因此臣认为,治国固然应当有道,而亡国却远非“无道”二字能定论的。”
    “道不可无,术亦不可无。”
    刚才,宰相只顾爭论隋朝灭亡之因,纠结於道、术问题,却忘了太后想问的是什么。
    隋如果亡於无道,那將要被替代的唐,又要如何解释呢?
    武曌听到最后一句话,立刻理解了陆珺深层的含义——
    治理天下,不必耻於言术,也不必纠结於儒家仁德二字。
    真正应该在意的,是君主对国家到底了解多少、能否掌控得住,做事不要超出国家能力范围,自然安定。
    换言之,只要能掌控全局,自己代唐自立,天下也不会乱。
    她扬起手,凤袍高高飘起:
    “此题,第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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