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朕让你先说,是给你个认错的机会。”
武曌要李令月、李昭德、沈佺期、周兴、陆珺五人候在偏殿,由卫士分別守著,只留上官婉儿在殿上。
凤榻上,她手中多了一枚白玉簪,脸上的威严如暮色般沉沉地笼罩。
婉儿扑通跪在台阶上,緋色綾袍轻轻颤抖,眉梢几乎贴到了地面。
“陆楚玉迟迟未到的事,婉儿未向太后稟告,婉儿有错……”
武曌冷冷问:“只是没稟告么?太平三人为何去闯制狱?是谁指的路?”
怦怦怦——
婉儿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声音离得很近,仿佛是从嗓子眼发出来的,又重又快。
太后在洛城南门、推事院肯定有眼线,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耳目。
刚才到饮羽殿休息时,有女官向她匯报,原来就是这件事……
婉儿出身掖庭,天生就是罪婢,知道太后封自己为才人、授官內舍人,是让自己將功赎罪,如果又犯大罪,只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可是,擅闯制狱等同谋逆,一旦太后得知背后谋主是自己……
“太后,尚书郎遣人问过陆楚玉同窗,推测出他的去向,告诉了婉儿。”
“他不確定情况,因此不敢直接向太后陈奏,先去推事院询问。”
“正好李侍郎问起婉儿,婉儿就把所知原委道出,不想李侍郎也直奔过去……”
“公主垂询时,也是这般情况。”
婉儿回答时,薄薄的脊背上悄然沁出冷汗,人显得更清瘦了。
好在,她事后朝沈佺期嘱咐过,无论谁问起此事,都得这样圆。
否则让太后得知,不止自己遭殃,大臣与嬪妃串联、受嬪妃调遣,也是重罪。
正因如此,看到陆珺安然出狱后,她放心下来,却没过去打招呼。
以后也不想再打招呼。
“啊!”一声惨呼响起。
武曌手中的白玉簪,猛地刺向婉儿眉间,几缕猩红登时渗了出来。
鲜血从额头垂滴下去,淌过精致高耸的鼻樑,擦过嘴角,浸没在厚厚的地毯上。
“这是处罚你知情不报,若还有下次,就不是用玉簪来刺了。”
“谢太后不杀之恩!”
婉儿伏拜在地,不敢伸手去擦,也不敢露出痛楚,任由緋斑蔓延。
武曌嘴角一勾:“你为何替陆楚玉隱瞒,又助他延后上殿?是中意於他?”
婉儿连忙摇头:“婉儿怎敢……婉儿见太后赏识他的文章,赞他是国之俊才,又听尚书郎说他可能深陷丽景门,这才暗生相助之心,绝无半点私情。”
身为后妃,如果被太后认定有私情,还不知会受怎样的折磨……
“你最好没有。”武曌摆摆手,“退下吧,自己去洗洗。”
第二个上殿的,是周兴。
武曌下巴微微抬起,声音冰冷如锥,劈头盖脸刺向周兴:“你在查太平?”
“臣怎敢!臣先前不知陆楚玉是公主贵客……”周兴扑通叩头在地,声音微颤。
台阶上两束目光如同刀背,在他脊背上掠了几个来回,终於收鞘中。
“谅你也不敢,把掳人缘由、审案经过详详细细说一遍,不得漏过半个字!”
其实,武曌压根不信酷吏敢查自己女儿,但警告是必须给的。
周兴鬆了口气:“是……”
他说了足足半刻钟,並不完整,少了陆珺劝他不要冒进、等待风起的那一段。
如果让太后得知陆珺说了那些话,自己却仍旧要动手,会怀疑自己的忠心。
武曌沉吟片刻:“依你所见,陆楚玉的供词是真是假,他有无谋逆之心?”
周兴回答:
“臣的眼线扒出了南安郡王烧的纸灰,从痕跡能大略分辨七、八个人的姓名,其中三人与他供出的一致。”
“那三人要么是成均司业,要么在朝野颇有文名,陆楚玉记得住不奇怪。”
“其余几人是御史、羽林卫、十六卫將官,按理他確实不认识,很难记住。”
“以臣判断,他供词应该不假。”
“他无权无势,也谈不上谋逆。”
武曌依旧面沉如水:“李颖为何单找陆珺加入组织?他想干什么?”
周兴回答:“臣猜测南安郡王或有图谋,想拉拢陆楚玉,昨日是试探。”
武曌问:“说南安郡王有图谋,依据是什么?如何证明只是试探?”
她虽重用酷吏,对於要案却事必躬亲,不会受酷吏三言两语糊弄。
周兴道:“南安郡王要陆楚玉加入组织,若只是诗社文苑,必不会烧掉名单,因此臣猜测他有图谋。但如此机密,不可能贸然向学生言明,多半会先试探。”
武曌点点头:“有道理。”
眸光一凛:“你怎么看陆楚玉?”
周兴低头思索起来,一张长脸无半点血色,不时掠过寒意。
被陆珺当殿反驳得哑口无言、伏地辩解、百官奚落的场面,他歷歷在目。
“臣以为,陆楚玉是聪明人,不想牵涉爭斗,应变很快。”
“他当时立刻离开,既表了態,朝廷若追究起来,也可推说不知是何组织。”
“两头都不得罪,清流不会当他是小人,太后也不会说他是逆贼。”
先肯定了几句,最后下结论:“但这样做,对太后便不是纯忠……”
他知道太后欣赏陆珺,若要打击此人,就不能否定他的才干聪慧。
要诛心。
多少贤臣,都被这两个字击败!
君主拥有整个天下,贤臣走了一茬又生一茬,根本不担心无人可用,君主最担心的,始终是坐不坐得稳江山,更何况太后这样的人、这样的敏感时期……
只要不是纯忠,便有附逆的可能性,以过往经验,她必定寧枉勿纵。
武曌却摆摆手:“这是良臣的谋身之道,你不懂,朕知道他是支持朕的!”
双眸驀地朝周兴放出厉光:
“此事你处理得糟糕之极!”
“朕何时要你查南安郡王了?”
“哪些人该查、哪些人不该查、什么时候查,你心里没点数么?”
“陆楚玉一介书生,你自己都说他不可能谋逆,又知他在朕的制科榜上,却竟敢在殿试前扣人,几乎动刑逼供,你脑子怎么长的?你把朕放在眼里了么?”
“告诉你,今天太平她们去救人,不是陆楚玉运气好,是你运气好!”
“陆楚玉才华无双,若你今天害了他,坏了朕的治国大计,朕不会轻饶你!”
“朕会把你交给那些清流,你等著看,是会被弃尸街头,还是全族殉葬!”
“朕警告你,不要动陆楚玉!”
“这句话,朕不说第二遍!”
吧嗒——
一串汗珠从周兴额头坠落。
他本就是长脸,此时拉得愈来愈长,青色渐渐变成了紫红色。
“臣知错,此事是臣莽撞,改日必向陆楚玉亲自登门道歉!”
“不不,臣出去之后,立刻就向他道歉,今后也不会查他……”
酷吏之所以能上位,全凭对太后內心的精准揣摩,这次居然判断错了……
上殿前,周兴十分自信,因为暗查逆谋、私捕入狱都是太后授权,他越是不避亲贵,太后会越褒奖他。
只要说清楚没查太平公主,以太后的睿智,必定不会当真处罚自己。
没想到她竟为了一个陆珺,声色俱厉,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论才干能力,这少年还能比得过裴炎、魏元忠、黑齿常之么?
周兴不由得暗想:“能被如此庇护的,朝野上下只有一个薛怀义,难道……”
想到陆珺的长相,有点懂了。
被武曌喝退后,他匍匐退出,回偏殿朝陆珺径直走去,长揖道:“今日多有得罪,太后已严厉训斥,命我向陆郎谢罪,请陆郎海涵,改日必定再摆筵谢罪!”
接著,竟又吹捧了几句,说陆珺殿试博得满堂彩,是难得一见的少年俊才。
“俊”字说得尤其重,竟还夸什么一表人才、风流年少之类的话。
先前从未见他笑过,此时嘴角上扬,脸上居然洋溢著几分諂意……
“脱线!”陆珺暗暗打了个寒颤。
还是喜欢你桀驁不驯的样子。
等周兴走后,他朝上官婉儿那边扬了扬手,想私下打听情况。
她是头一个被讯问的,回来又很晚,多多少少知道点情况吧?
谁知,这位姐姐却一言不发,回来后一直背对这边,独自远远站立。
奇怪……
这事跟她无关,按说不会被罚吧?
据沈佺期说,今早考功司的人问了崔、卢两位同窗,他推测出情况,上官才人又转述给了李昭德、太平公主,因此三人先后去丽景门救人。
转述一下,有什么罪过呢……嗯,应该是知情不报之罪。
人家是替自己受罚的,有机会得感谢一下。
正在沉吟,李昭德、沈佺期被陆续传唤,很快就回来了,朝他告辞。
太平公主却去了很久。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