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亚德里恩的处境

    马特当然不是有钱不赚。
    只是因为在奇维塔这个商业繁华的地方,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人在做,其中自然也包括专门贩卖情报的生意。
    並且,行业与行业之间的壁垒十分严重。
    马特是专门走私贩卖欢乐之水的黑市商人,如果他今天敢越界去卖消息抢別人的饭碗。
    那么今晚就会有更狠的角色找上门来,物理意义上让他永远闭嘴,教他知道什么叫不准捞过界。
    李维初来乍到,自然不清楚奇维塔的门道。
    所以,在听到李维说有钱不赚时,马特立刻就明白,眼前这个傢伙,绝对是个没有任何背景门路的外国土包子。
    他脸上一沉,已经失去继续跟李维沟通的耐心。
    直接將手伸到办公桌下方,在一个隱蔽的微型炼金阵上轻轻一按。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十几个身强体壮的黑帮打手如狼似虎衝进来,將李维团团围住。
    马特靠在椅背上,像赶苍蝇一样指了指李维,对手下下令:“把这个不懂规矩的白痴给我丟出去。”
    李维感到有些无语。
    初来奇维塔,人生地不熟,他本来是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真打算老老实实花点金克朗买情报的。
    但这年头就算是想当个正经的消费者,这钱好像也花不出去。
    十几个面目狰狞的打手咆哮著一拥而上,手里的铁棍带著风声砸向李维的脑袋。
    噼啪。
    房间里陡然响起电流声。
    蓝色的电流如灵蛇般在空气中极速游走,钻入每一个打手的体內。
    只听见扑通扑通一连串闷响,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齐刷刷翻著白眼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著倒了一地。
    空气中瀰漫起一股毛髮烧焦的刺鼻味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马特大惊失色,下意识就想从椅子上站起来。
    隨后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完全动弹不得,甚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脑门。
    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的身体表面已经悄无声息覆盖上一层厚重坚硬的冰层。
    这层冰块就像是量身定製的枷锁,將他从脖子以下整个人禁錮在椅上,只留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
    李维这才拉过一把椅子,在马特的对面坐下。
    他看著对方被冻得脸色发青的脑袋,说道:“我不喜欢別人把我丟出去。”
    马特这下算是清醒了。
    作为一个在下城区摸爬滚打多年的黑市商人,他最优秀的本领就是识趣。
    刚才的囂张与惊愕一下子消失不见,变成是一副极其諂媚、甚至有些摇尾乞怜的笑脸。
    “大人,您早说呀,这不是误会了吗?”
    马特赔著笑脸,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您有什么想问的儘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定如实回答。”
    李维从炼金空间中摸出漆黑的恶魔之眼,在手上把玩著。
    然后,他开口问道:“你听说过亚德里恩吗?奇维塔炼金协会的前副会长。”
    马特原本心里还七上八下,以为李维要打听什么足以掉脑袋的秘密。
    没想到对方问的,竟然是这种大街小巷路人皆知的事情。
    他心里悬著的石头总算落地,於是放心大胆回答道:“当然知道。那位失踪十几年的大人物突然活著回到奇维塔,在前段时间可称得上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了。”
    更何况,马特自己虽然只是个利用劣质配方兑水赚钱的不入流炼金术师。
    但他靠这行吃饭,自然对炼金圈子里的各种风吹草动都保持著高度关注。
    確认亚德里恩已经平安抵达奇维塔后,李维继续追问:“那么,亚德里恩现在的处境怎么样?”
    听到这个看似普通的问题,马特的心中却猛地一惊。
    如果说上一个问题还是谁都能当谈资的八卦新闻,那这下一个问题,涉及到的可是炼金协会內部的权力倾轧,绝对不是一般平民百姓能够接触到的隱秘。
    能够在天空之城这种吃人的地方混到现在的马特,立刻做出自保的本能反应。
    他装出一副苦笑的模样,连连诉苦:“大人,这我哪能知道啊?亚德里恩阁下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的事情,岂是我这种在下城区討生活的人能够了解到的?”
    李维感受到恶魔之眼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反馈。
    这傢伙在撒谎。
    於是李维抬起手,屈起食指,对准马特被坚冰冻结的右手手腕处,轻轻弹了一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办公室里响起。
    马特被冻结在冰块里的右手手掌,就像是一件脆弱的玻璃工艺品,直接从手腕处断裂开来,碎成一地晶莹的冰渣和红色的血沫。
    马特没有感到任何疼痛。
    但亲眼目睹自己的手掌就这样碎成冰渣的恐怖画面,令他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他张开嘴,下意识就想要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但声音还没有衝出喉咙,他又硬生生咬紧牙关,把惨叫给咽回去。
    这傢伙能混到现在,確实还算有几分硬气和聪明。
    他很清楚,现在发出动静招惹到眼前这个傢伙,会有什么下场。
    於是李维靠在椅背上,提醒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马特额头冒出冷汗,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拥有某种能够识破谎言的手段。
    他不敢再装傻充愣,老老实实將自己知道的內幕和盘托出。
    正如李维事先所预料的那样,亚德里恩活著回来后,混得非常不尽如人意。
    炼金协会表面上十分欢迎这位前副会长的回归,隨后宣布重启对他当年失踪一事的调查,等调查结束后,就会顺理成章恢復亚德里恩的职务和地位。
    但这仅仅是官方说辞而已。
    马特从小道消息获知,现在整个炼金协会的高层,几乎全都是亚德里恩当年的死对头和保守派竞爭对手。
    所以亚德里恩回来后,不仅没能恢復任何实权职务,反而遭到一系列的打压与排斥。
    所谓的重启调查,实际上就是在打官腔、故意拖延时间。
    这调查的流程大概会硬生生拖个十几二十年,一直拖到亚德里恩认清现实,或者老死在奇维塔为止。
    听完这些內幕,李维沉默了片刻。
    他虽然早就猜到亚德里恩的处境不会太好,但也实在没想到竟然会差到这种地步。
    好歹也是一位贤者级別的顶级炼金术师,哪怕剥夺实权,给个高高在上的虚职供起来也好。
    结果炼金协会居然这么不顾体面。
    本来李维还打算借著这层忘年交的关係,白嫖一下亚德里恩在协会里的人脉。
    现在看来,不仅白嫖不成,自己说不定还得倒贴一点进去帮对方撑腰。
    李维收敛心神,继续询问道:“亚德里恩目前住在哪里?”
    马特立刻回答,说那位前副会长现在就蜗居在下城区的某个街区里。
    这要是换做其他人,还真不一定知情。
    但马特当初在听说亚德里恩的悽惨遭遇后,还特意跑去对方住的地方远远围观过一次。
    不为別的,就是单纯享受昔日大人物落魄街头的扭曲快感。
    询问完自己想要的情报后,李维的目光又落回到桌上劣质的欢乐之水上。
    他问道:“这东西有极严重的后遗症,炼金协会为什么还要大规模销售给大眾?”
    马特满脸堆笑地解释起来:“听说这东西,是协会里某位现任副会长的公子捣鼓出来的產品。炼金协会当然要全力推广。不过,炼金协会在发售的时候也出具免责声明,表示欢乐之水每周摄入的量不能超过一瓶。如果因为超量使用出现什么精神错乱或者器官衰竭,他们概不负责。”
    “但这东西的成癮性实在太高了。”
    马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任谁只要喝过一次,品尝过那种滋味,就绝对不可能忍得住每周只喝一瓶的限制。”
    李维没想到这种软毒品,居然还是一位二代的创业项目。
    他看著马特,疑惑问:“既然你自己也清楚这东西有极高的成癮性,那你怎么还敢喝?”
    马特挺起胸膛,理所当然回答:“因为我喝得起呀。”
    这句话一出,李维也就失去与这个毒贩继续沟通的兴趣。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朝著门外走去。
    马特挤出一脸諂媚的笑容,恭恭敬敬目送李维离去。
    一直等到李维完全消失在不见,马特绷紧的神经才猛地鬆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隨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碎成满地冰渣的右手手腕,眼中闪过一抹怨毒的狠厉。
    区区一个外国佬,敢在奇维塔找事,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马特咬了咬牙,决定要把自己全部积蓄中的三成……不,拿出一半的钱,到黑市上去发布一个高级別的悬赏委託。
    他发誓,一定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国人像狗一样跪在自己面前懺悔求饶,然后把对方切成一块一块拿去餵狗。
    就在马特脑海中刚刚浮现出復仇念头的时候。
    他脸上的狠厉一下子凝固,转变为极度的不可置信与惊恐。
    因为他看到,一直覆盖在自己身上的坚冰,突然响起一阵开裂声。
    “不,快停下——”
    细密的裂纹顺著冰层极速蔓延,连带著马特被冻僵的血肉与骨骼一起撕裂。
    伴隨一声短促悽厉的惨叫,马特整个人连同坚冰一起,轰然崩碎成一地混合著猩红血块的冰渣。
    房间的角落里,那个原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竭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消瘦男人,直接被眼前这血腥可怕的一幕给嚇傻了。
    他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著,连逃跑的力气都丧失了。
    隨后,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胸腔深处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刺痛,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电狠狠击穿心房。
    他的心臟一下子停止跳动,双眼翻白,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另一边,李维已经悄然离开黑市,重新回到下城区喧闹的街道上。
    隨手捏死马特这个贩卖毒品的黑市商人,对他来说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於为何要在临走前,用隱秘的雷电法术顺手杀死另外一个看似无辜的男人。
    是因为李维在进去之前,就已经听到双方的交流。
    一个为了吸食欢乐之水连尊严都可以拋弃,像狗一样舔地板的无业毒虫,家里还有一个妹妹。
    如果放任不管,这个男人为了抵债换药,绝对会把自己的亲妹妹送进黄金美梦。
    接下来的剧情发展,不是里番就是本子。
    所以,与其让悲剧发生,不如就让李维来当一个恶人。
    ……
    下城区內环的一条老旧街区,一栋外表毫不显眼的灰砖公寓前。
    十几个穿著旧衣服的人正围堵在大门口,朝著紧闭的公寓大门发出鸟语花香的叫声。
    “亚德里恩,快出来见我们。”
    “你这个杀人凶手,还我父亲的命来。”
    “血债血偿,別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快出来负责。”
    这群人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面红耳赤,义愤填膺。
    咬牙切齿的模样,就像是跟居住在公寓內的主人有著什么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但他们这番卖力的叫骂,根本没有吸引到哪怕一个路人的围观。
    这不是因为奇维塔的民眾不喜欢看热闹,而是因为这种围堵大门的情况,在这里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这群人一开始出现在这里叫骂的时候,公寓前可谓是人山人海。
    许多下城区的居民甚至特意跨越半个城区,跑过来只为一睹昔日炼金协会副会长的落魄模样。
    但时间一久,大家发现这帮抗议者除了每天准时打卡叫骂之外,根本整不出什么新鲜的活。
    而公寓里的那位大人物也像聋子一样,从不露面回应半句。
    於是,围观群眾的热情很快就消散了。
    直到今天,路过的人连脚步都不会停顿一下,完全视若无睹。
    就连附近几栋公寓的街坊邻居,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甚至都能一字不差背出这群人每天翻来覆去骂的台词。
    公寓二楼。
    亚德里恩正站在窗边,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向下张望。
    这位曾经在黑礁堡被囚禁十几年的贤者级炼金术师,此刻苍老的面容上透著一丝淡淡的愁容,鬢角的白髮似乎比在黑礁堡时又多了一些。
    吱呀一声,推门声响起。
    珍妮特双手托著一个放著热茶的木托盘走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爷爷正站在窗边往外看,两道好看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爷爷,不是跟您说过很多次,让您不要再看下面那些噁心的人吗。”
    亚德里恩放下挑开窗帘的手,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什么,我就是隨口確认一下,看看今天这批人里有没有什么熟悉的面孔。”
    珍妮特走上前,冷哼一声。
    “他们要是真有本事把当年那些受害者的家属找来,那还算有点手段。现在却只能花点小钱雇一群下城区的冒牌货来噁心我们,连最起码的脸皮都不要了。”
    亚德里恩没有接话,而是步履缓慢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桌面上凌乱堆叠著几十张画满复杂结构的炼金设计图纸。
    他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低头端详起来。
    珍妮特走过去,將冒著热气的茶杯稳稳放在图纸旁边的空位上。
    她看著爷爷苍老的侧脸,压低声音说:“爷爷,我们一直这么躲著,终究不是个办法。”
    “我知道。”
    亚德里恩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图纸的线条上,语气平缓:“但现在我们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协会里那帮老傢伙,一直在等著我们犯错,我们绝不能把这个机会送给他们。”
    珍妮特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自从回到奇维塔后,他们处处受到针对和打压,甚至被这群泼皮无赖天天堵在门口辱骂。
    这种遭遇,让性格向来要强的她感到极度憋屈,整晚都失眠。
    不过,她更清楚爷爷如今所面临的艰难处境,所以强行把心中的怨气咽回去,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她默默收拾一下桌角的杂物,就转身离开书房。
    等到確认孙女的脚步声走远,亚德里恩这才放下手中的设计图纸。
    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当初在决定返回奇维塔的时候,亚德里恩其实已经在心里预料到,自己这趟回归绝对不会受到欢迎。
    甚至提前做好好几套应对危机的预案。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如今炼金协会內部的情况,比他预想中的还要糟糕太多。
    眼下这种被孤立被噁心的尷尬状况,看著憋屈,实际上反而是最安全的情况。
    一旦亚德里恩一家人情绪失控做出什么过激举动,或者是受不了这种折磨试图离开奇维塔,那才是真正大祸临头的时刻。
    所以,现在能做的只有忍耐。
    只是苦了珍妮特和帕克这两个好孩子。
    要陪著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度过一段看不见尽头的艰难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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