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千年之旅的尽头

    穆寧法娜望著李维的背影，突然出声询问：“那你呢？你不会后悔吗？”
    “当然会后悔。”
    李维回答得理所应当。
    穆寧法娜明显愣了一下：“你也会后悔啊？”
    她原本以为，像李维这种整天把拯救世界掛在嘴边的傢伙，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后悔，或者起码也会藉机给自己讲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我是人又不是神，怎么可能不会后悔？”
    李维一边顶著水流迈步，一边隨口说道，“我真的后悔来到夏奈，后悔给夏奈这帮神人擦屁股，后悔跑到这个鬼地方来，甚至后悔自己走上这样一条道路，搞得自己整天在生死边缘左右横跳，哪天稍不注意，估计就直接死翘翘了。”
    穆寧法娜歪著小脑袋，眼中满是不解：“既然你都这么后悔了，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往前走？”
    “因为后悔，並不意味著放弃。”
    李维回过头，衝著她笑了笑。
    “只要是正確的事，就算心里再怎么后悔，我也会努力坚持走下去。这也许听起来有点自討苦吃，但这也是一种克服自身软弱的过程。只要成功迈过这道坎，人就会变得更加强大。”
    穆寧法娜撇了撇小嘴，小声嘟囔：“果然还要讲这些没用的大道理。”
    李维笑了笑，没有去跟她继续爭辩。
    只要这条小祖宗没有闹脾气喊著要回去，听点抱怨也无所谓。
    岁月依旧如同脚下的河水般无声流逝。
    李维和穆寧法娜手牵著手，在这条浩瀚的长河中顶著巨大的阻力逆流跋涉。
    两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最终完全陷入沉默。
    因为能说的话早就已经说尽，日復一日单调枯燥的跋涉与千篇一律的景色，再也无法激起任何新的话题与情绪。
    渐渐地，李维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
    在这里，每往前迈出一步，都在极大榨取著他的体力与地脉之力。
    而且在这个超脱现实的维度里，地脉之力几乎得不到任何外界的补充，只能单凭身体缓慢恢復。
    不仅如此，李维还得时刻分出力量注入手中的时间沙漏，以此来充当锚点，维持两人不被时间长河吞没。
    就在这种高强度的消耗下，在河水中艰难跋涉几年之后，李维体內的地脉之力终於见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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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无法停下脚步休息等待恢復。
    因为在这里，一旦停下，就会立刻被时间长河的庞大惯性向后推著走，將他们前期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直接冲回下游。
    就在这个接近极限的关头，李维之前特意要求神木梅诺斯解除穆寧法娜部分封印的决定。
    终於发挥出至关重要的作用。
    穆寧法娜体內依旧留存著属於古龙的充沛力量与体力。
    她娇小的身躯主动走到前方，用力拽住李维的手，顶著湍急的岁月乱流，硬生生將他整个人往前拖拽。
    同时，她还不忘分出一部分地脉之力，顺著交握的手掌注入李维体內。
    在龙王血统的加持下，李维能够完美兼容並吸收同类的力量。
    这股外来的生机极大地加速他的恢復速度，也勉强维持住时间沙漏的光芒不至於熄灭。
    就这样，在穆寧法娜的奋力拖拽下，李维乾涸的身体像海绵一样慢慢重新蓄满力量。
    等到恢復得差不多了，他就会重新走到前面去顶住河水的衝击，给穆寧法娜换取喘息休息的空档。
    两人就这样如同拉縴的縴夫，相互交替，在无尽的长河中咬牙前行。
    隨著跋涉的深入，时间的尺度被无限拉长。
    长到最后连李维的大脑都已经麻木，无法计算两人究竟在这条河里走了多久。
    他只能依靠每隔一段距离捧起一汪河水，通过水滴里折射的画面，来粗略判断他们跨越的时代。
    其实到后面，画面中的景象变得越来越原始，已经很难精准分辨具体的年份。
    李维只能依靠两个標誌性的歷史节点来当做路標——一个是白狼王执掌夏奈的鼎盛时期，另一个是夏奈这片树海诞生之前的荒芜纪元。
    不知究竟过去多少个日夜。
    在这种没有尽头的极限拉扯下，就连身为二代古龙的穆寧法娜也开始扛不住了。
    她毕竟不是完全体，被拽进长河的仅仅只是一小部分力量与意识。
    两人的体力都在急速衰退，交替领路的频率变得越来越快，换班的次数也越来越密集。
    哗啦。
    李维再一次机械地弯下腰，捧起一汪河水。
    这一次，水花中显露出来的画面不再是繁华的树庭，而是一片刚刚拔地而起、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
    夏奈那些標誌性的亚人建筑，甚至是那株高耸入云的神木梅诺斯，在这里统统不见踪影。
    李维原本麻木的神经猛地一震，一双已经有些空洞的眼眸里瞬间重新聚起色彩。
    这意味著他们终於跨越最为漫长难熬的岁月，来到白狼王尚未建立神王树庭，神木也还未破土而出的远古时代。
    距离七神与古龙爆发大战的节点，已经近在咫尺了。
    “穆寧法娜。”
    李维直起腰，转头看向身后，刚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对方，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视线中，身后原本娇憨活泼的少女龙，此刻早就失去所有的灵动。
    她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表情麻木，眼神空洞无光，原本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变得灰败，浑身上下甚至透出一股生命即將走到尽头的死寂。
    “穆寧法娜，醒醒，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听到李维干哑的呼唤，穆寧法娜像是生锈的齿轮般，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她用毫无焦距的视线注视著李维，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一阵气若游丝的呢喃。
    “我不行了……真的走不动了……”
    李维心里一阵苦涩，他自己何尝不是一样走不动了。
    他毫不怀疑，自己此刻的悽惨模样绝对不比穆寧法娜好到哪里去，完全就是一副生命力被榨乾，隨时都会一头栽倒在水里的油尽灯枯之相。
    他本还指望著在这个衝刺的阶段，让穆寧法娜顶上去带一带节奏。
    现在看来，这条古龙同样也已经被逼到极限中的极限。
    “走！”
    李维反手抓紧穆寧法娜已经变得有些枯瘦冰凉的小手，咬紧牙关，迎著时间的乱流继续向前强行迈步。
    “放弃吧……”
    穆寧法娜虚弱的声音从背后断断续续飘来，“再走下去……会死的……”
    李维当然知道继续强撑下去极有可能会死。
    体內的力量一旦被完全抽乾，他们立刻就会被脚下无数错乱的时间线拽入河底，永远化作这河水中的幽魂。
    但是，李维的胸腔里依旧有一团不甘的烈火在熊熊燃烧，支撑著躯壳。
    都已经拼尽全力走到这里了，这就像是万里长征只剩下最后的一步之遥。
    如果不能亲眼看到一个结果就窝囊选择放弃，那他真的是死都不会瞑目。
    一步、两步、三步……
    李维拽著已经几乎失去意识的穆寧法娜，开始毫不顾忌地燃烧起自己最根本的生命之力。
    顶著足以將人骨头压碎的恐怖阻力，一步步向前挪动。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大脑供血不足导致视线开始大面积发黑，浑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的警告与抗议。
    这不仅是在走向终点，更是在向著死亡迈进。
    终於，当李维体內的最后一丝力量被压榨乾净时，他再也支撑不住这副几乎燃烧殆尽的躯壳。
    双腿膝盖猛地一软，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笔直向前方的河水栽倒下去。
    就在李维的意识即將陷入黑暗之际。
    一股极其细微、却又犹如救命稻草般的地脉之力，突然顺著两人紧紧相握的手掌，从穆寧法娜那边强行渡入李维的体內。
    李维在昏死过去的前一秒，凭藉著本能，將这最后一股力量全部灌入手中紧紧握著的时间沙漏里。
    嗡——
    时间沙漏內部沉寂的微光骤然大亮。
    一团柔和的岁月光辉喷薄而出，像是一层轻柔的薄膜，將即將沉入水底的两人完全包裹在其中。
    ……
    不知过去多久。
    李维迷迷糊糊中，感觉胸口一阵憋闷，像压著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他缓缓睁开双眼，视线经过短暂的模糊后，开始变得清晰，隨后带著几分茫然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头顶的天空被厚重的灰黑色云层完全遮蔽，光线显得十分暗淡，透著一股风暴即將来临前的压抑感。
    空气中瀰漫著刺骨的冰冷，隱约还能嗅到一丝令人心生不安的腐朽气味。
    大地的景象更是一片荒芜贫瘠。
    视线所及之处，到处都是裸露在外的灰白岩石与粗糙沙砾。
    別说是成片的森林，就连一株像样的植物都难以找到。
    李维就这么四仰八叉躺在这片赤裸贫瘠的大地上。
    而他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重压，正是来源於此刻正整个人趴在他胸膛上呼呼大睡的穆寧法娜。
    这位外表娇小的少女龙睡得很沉，小脸安静乖巧，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浅浅的弧度。
    单看这副恬静可人的模样，谁能想到她骨子里会是一个动不动就张牙舞爪、满口喊打喊杀的暴躁小孩。
    李维没有急著推开身上的小傢伙。
    他仰起头，看著上方乌云密布、压抑沉闷的天空，胸腔里忽然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狂喜，甚至想要放声大笑。
    成功了！！
    在犹如绝路般的时间长河中，他和穆寧法娜居然真的挺过来，成功跨越千年的歷史岁月，降临在这遥远的远古时代。
    时间长河的进出位置向来是对应的。
    从哪个坐標进入长河，出来时依旧会落在个相同的坐標上。
    因此，李维现在躺著的位置，正是后世神王树庭以及神木梅诺斯扎根的地方。
    只是在这个遥远的时间点上，那株足以支撑一国气运的通天神木尚未破土，繁华的巨树之城更是不復存在。
    四周的环境除了满目疮痍，就只剩下刺骨的冷风。
    至於这片大地为何会如此贫瘠死寂，自然是是因为魔神战爭遗留下来的恶果。
    强大的魔神们为了爭夺七种核心源质，在天空、大地与海洋之间肆无忌惮地大打出手。
    毁天灭地的战火將艾瑟兰的生態循环系统摧毁。
    无数生命遭到灭绝，残存的生物只能在焦土上流离失所，苦苦挣扎求生。
    李维静静躺在粗糙的沙砾上。
    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这里昏迷了多久，不过感受一下身体，原本乾涸见底的地脉之力，此刻竟然已经完全恢復到充盈的状態。
    万幸的是，因为魔神战爭的波及，现在这个世界上动植物的数量本就极其稀少，这片荒芜之地更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要是运气差一点，刚好有几头飢肠轆轆的远古巨兽路过，看到两个大活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高低得扑上来啃上几口。
    李维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还趴在自己胸口打著轻微呼嚕的穆寧法娜，眼神里不禁泛起一丝柔和。
    他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少女那头夹杂著淡淡绿意的浅色长髮。
    李维记得很清楚
    在时间长河最后的跋涉中，他耗尽最后一丝力量。
    眼看著两人就要双双沉入水底、被错乱的时间线永远吞没。
    就在生死一线之际，正是穆寧法娜硬生生挤出体內最后藏著的一丁点力量渡给他，这才让李维在昏迷前能够强行激活时间沙漏，將两人硬拽出长河。
    要不是最后这一根救命稻草，他们俩这会儿早就在河底作伴，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了。
    这条傲娇的古龙，嘴上一路上都在抱怨著后悔、喊著要放弃。
    但在关键时刻却还偷偷私藏著一点点用来救命的底牌。
    真要细算起来，穆寧法娜才是这趟九死一生的旅途中最大的功臣。
    尤其是在中途漫长难熬的岁月里，全靠她凭著古龙皮糙肉厚的强悍力量，硬是拽著虚弱的李维，在时间的乱流里一步步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