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资的钱,一分不少都在帐上。谁要是想退,现在就可以退,我按数还。”
屋里没有人动。
马德旺第一个站起来,把帐本推回去。
“钱不退。石沟村的人,不是胆小鬼。”
马德成、马德林、马德厚也站起来,没有说退,也没有说不退,只是站著。马铁军走到仁野身边,马小军跟在他后面,连虎先锋都安静了,缩在马小军怀里,一动不动。
马茂才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又看了一眼仁野,把嘴里的草茎吐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退。”
仁野看著他们,把帐本收起来,揣进兜里,点了点头。
从石沟村出来,仁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韩天放家。院门关著,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院子里没人。晾衣绳上掛著几件工装,在风里轻轻晃著。石桌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凉了,水面浮著一层灰。墙角那个铁皮柜子锁著,锁头还是新的,铜黄色的,在夕阳下闪著光。
仁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屋里有动静。他走到屋门口,推开门。
韩天放坐在床沿上,面前放著那个油纸包,打开了,顾桂花的照片露在外面。他没有看照片,看著墙上的一幅年画,年画褪色了,图案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红色。
“天放。”仁野喊了一声。
韩天放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头,看了仁野一眼。
“保卫科去西二了。”仁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矿上有人举报的事说了一遍。韩天放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等仁野说完,他才开口。
“我知道。”
仁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韩天放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水。
“举报信是我写的。”他说。
仁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猜过举报信是韩天放写的,但听到他亲口承认,感觉还是不一样。
“你举报许冬生,是为了帮我?”
韩天放把搪瓷缸子放下,转过身看著仁野。
“不全是。许冬生那个人,运输队的事他知道的不比我少。他停职调查了,运输队那摊子事就得有人管。管的人换了,拿炸药的事就更查不出来了。”
仁野看著韩天放,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想的要深得多。他不只是莽撞,不只是衝动,他会算计,会布局,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不怕查到你头上?”仁野问。
“怕。”韩天放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仁野从韩天放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黑往前走,脚下踩到一块鬆动的石头,差点崴了脚。他没有停,稳了稳身子,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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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天放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举报信是他写的,不是为了报復许冬生,是为了把运输队的水搅浑,让炸药的事查不出来。这个人,为了给他妈一个交代,把自己也押上去了。
仁野不知道该说他傻还是该说他狠。也许在韩天放那里,傻和狠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院门旁边的墙根底下。不是田穗儿,是一个男人,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头上戴著安全帽,像是刚从井下上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过来了。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是马铁军。
仁野愣了一下:“铁军哥?你怎么在这儿?”
马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仁野,自己也叼上一根。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把烟点上。
“仁兄弟,我琢磨了一晚上,觉得这事不对劲。”马铁军吐出一口烟,眯著眼睛看著远处黑洞洞的巷子,“西二那片地,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仁野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知道西二採区要开矿的人不少,石沟村的人知道,矿上有些人也知道,但知道竖井具体位置、知道他们已经在底下动过手脚的人,不多。
“你的意思是,举报的人知道竖井的位置?”
马铁军点了点头:“保卫科的人一来就直奔那个竖井,油毡一掀就开始查。那个井口的位置那么偏,不是村里人带路,外人根本找不到。举报的人不是隨便说说,是直接把井口的位置告诉了他们。”
仁野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马铁军说的没错。西二採区那片塌陷地那么大,没有去过的人根本不知道竖井在哪儿。举报的人能说得那么准,说明这个人要么自己去过,要么听去过的人详细说过。
谁会去过那个竖井?
石沟村的人。马铁军、马茂才、马小军、马德厚,还有马德旺、马德成、马德林那几个老汉。矿上的人,韩天放去过,他自己去过,韩长河知道那个位置——但韩长河不会举报,他的命门在那里,举报对他没有好处。
还有一个人。
许冬生。
许冬生有没有可能知道那个竖井的位置?仁野在脑子里把许冬生和西二採区的关联过了一遍。许冬生在运输队干了那么多年,运输队的车经常往西二那边拉设备、拉材料,他跟著去过西二採区不奇怪。但他知不知道那个竖井的具体位置?
仁野摇了摇头。许冬生没有下过那个竖井,也没有去过那个洞室。他对西二採区的了解,最多停留在封井之前的运输路线,不可能知道后来矿耗子们打的竖井在哪儿。
不是许冬生。那会是谁?
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
“铁军哥,你回去以后,帮我留意一件事。”
“什么事?”
“留意一下村里最近有没有人跟矿上的人走得近。谁家的亲戚在矿上当干部的,谁经常往矿上跑,谁突然有了来路不明的钱。”仁野看著他,“举报的人能说得那么准,一定是咱们这边出了內鬼。”
马铁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问“你怀疑谁”,只是点了点头。
“我留意。”他说,站起来,把安全帽扶正,“你自己也小心。”
马铁军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仁野蹲在墙根底下,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家属院。
推开家门的时候,堂屋的灯还亮著。仁守义坐在老藤椅上,面前摊著那张西二採区的巷道图,图上又多了几个用原子笔標註的数字。他戴著老花镜,手里握著原子笔,在图上的空白处写著什么。
“爸,还没睡?”
仁守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原子笔放下,摘下老花镜。
“等你呢。保卫科去西二的事,我听说了。”
仁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马国良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又把韩天放承认写举报信的事也说了。仁守义听著,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开口。
“天放这孩子,胆子太大了。”他摇了摇头,“举报许冬生,对他是好是坏还说不准。但炸药的事,万一查出来,他脱不了干係。”
“他说怕也得做。”
仁守义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像他妈。”他说,“顾桂花当年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仁野没有接话。他看著仁守义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忽然问了一句:“爸,你跟我说实话。顾桂花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仁守义的烟停在半空中,烟雾从指间裊裊升起,在灯下散开。他看著那缕烟雾,眼神飘得很远,像是在看一条很久没走过的路。
“她刚来红星矿的时候,找过我。”仁守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不知道韩长河在矿上还有別的女人,以为他娶她是因为真心。她来找我,是让我帮她劝劝韩长河,別老往外面跑。”
仁野的心跳得很快。
“你劝了?”
“劝了。没用。”仁守义弹了弹菸灰,“韩长河那个人,你对他好,他觉得你应该的。你对他不好,他也不在乎。他对桂花,不能说没有感情,但他的感情就那么一点点,给不了她想要的。”
仁守义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菸灰缸里。
“后来桂花就不找我了。她大概也明白了,谁都帮不了她。她只能靠自己。”
屋里安静了许久。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仁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外面的家属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矿区的方向还亮著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爸,如果有一天,韩长河倒了,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仁守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放在茶几上。
“他倒不倒是他的事,可不可惜是我的事。”他看著仁野,“韩长河这个人,本事是有的,毛病也是有的。他帮过我,也害过我。他欠桂花的,这辈子还不清。但他欠我的,早就还了。”
仁野转过身,看著仁守义。
“所以您不会保他?”
仁守义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没有看仁野,拖著那条腿慢慢往臥室走。
“我保不了他。能保他的,只有他自己。”
臥室的门关上了。仁野站在堂屋里,听著老座钟的嘀嗒声,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仁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敲门声还在响,不是敲一下两下,是连珠炮似的,像是有什么急事。
他从床上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堂屋。仁守义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门口,门开著。
门外站著一个人。
是韩天放。
他的脸色很差,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身上的工装皱皱巴巴的,领口敞著,扣子扣错了位,领子一边高一边低。
“天放?怎么了?”仁野走过去。
韩天放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韩长河不见了。”他说,“昨天晚上走的,到现在没回来。家里找遍了,矿上也找遍了,没有人见过他。”
仁野站在门口,看著韩天放那张灰败的脸,一时没有说话。仁守义扶著门框,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进来说。”
韩天放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快断了的树。仁野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拽进堂屋,按在椅子上。仁守义给他倒了杯水,他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的?”仁野问。
“昨天晚上。”韩天放的声音很低,“我从你这儿回去以后,想去他那儿拿点东西。他屋里灯亮著,敲门没人应。我推门进去,屋里没人,床铺没动过,桌上的菸灰缸里有七八个菸头,都是抽完了的。他的外套掛在衣架上,钥匙和钱包都在桌上。”
仁野的眉头拧了起来。外套没穿,钥匙和钱包没带,这不像是出远门的样子。
“你找过哪些地方?”
“矿上。机电科库房,办公室,宿舍,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保卫科的值班室我也去问了,说没看见他出厂。”
仁守义坐在老藤椅上,手里攥著那个搪瓷缸子,没喝,也没放下。他看著韩天放,目光很深。
“你报警了没有?”
韩天放摇了摇头。他的头低著,看著自己的脚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扣著裤缝。
“他是我爸。”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空洞,“不管他做了什么,我不能报警抓他。”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仁守义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缸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天放,你跟我说实话,他走之前,你们有没有说过什么?”
韩天放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天放。”仁守义又叫了一声。
“他来找过我。”韩天放终於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昨天下午,我从你这儿回去以后,他在院门口等我。他说想跟我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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